第401章 绵竹烬:蜀汉最后的骨血与制度的终局(1/2)
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秋风卷着渭水的寒气,吹透了诸葛亮的帐幔。彼时丞相正伏案批阅军报,案头堆叠的竹简压得案几微微作响,其中最厚一卷,是关于汉中防务的更戍制度修订案。他咳嗽了两声,指尖在“轮换周期”四字上悬停片刻,终是蘸了墨,将原定的“三年一换”改为“两年一换”。侍立一旁的杨仪低声道:“丞相,军中医官说您需静养,这些文书……”
诸葛亮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帐外——那里,姜维正领着亲兵操练阵法,银色的盔甲在残阳里泛着冷光。“伯约的陇西兵,需尽快融入汉军规制。”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两年一轮换,既能让蜀地子弟熟悉北地风霜,也能让边地兵卒知朝廷法度。”
谁也未曾想到,这道修改后的更戍令,会在二十九年之后,成为压垮绵竹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炎兴元年冬,绵竹关的积雪没到了脚踝。诸葛瞻身披父亲留下的亮银甲,站在关楼之上,望着关外黑压压的魏军阵列,指节因紧握剑柄而泛白。他身后的三万蜀军,一半是从南中调防来的夷兵,一半是成都临时征召的民壮,真正经历过北伐战阵的老兵,不足三成。更戍制度早已名存实亡——自蒋琬、费祎相继去世后,蜀汉国库空虚,连军粮都需靠南中贡品勉强支撑,两年一轮换的兵卒,往往三年也等不到替换的队伍,有的老兵在陇西戍守十年,早已忘了蜀地的模样;而新征召的兵卒,连弓弩的基本校准都未曾学会,便被推上了前线。
“将军,邓艾派使者来了。”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诸葛瞻挥了挥手,让使者进关。那使者是个面生的魏军校尉,捧着一卷帛书,语气带着几分倨傲:“镇西将军有令,若诸葛将军献关投降,可保成都百姓无虞,将军亦可承袭父爵,永镇蜀地。”
帛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诸葛瞻一眼便认出那上面的字迹——邓艾的字他在父亲的旧档里见过,当年祁山对峙时,此人还只是司马懿帐下的参军。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蜀之弱,非兵寡,非地瘠,盖因承汉制而不能变。”那时他年幼,只当是父亲病中的胡话,如今站在绵竹关,才懂这话里的千斤重。
汉代的郡县制与军屯制,本是为了巩固大一统王朝而设,可蜀汉偏安一隅,却硬要承袭全套制度。诸葛亮在世时,靠着个人威望与严刑峻法强行粘合,尚能维持运转:他让李严在江州屯田,让赵云在汉中练兵,让马忠在南中安抚夷族,每个环节都由心腹把控,如同精密的钟表。可当这只“钟表”的主匠离世,齿轮便开始松动——蒋琬想把治所迁到涪城,却因朝臣反对而作罢;费祎想削减北伐军费,又被姜维的主战派牵制;到了姜维掌军时,为了凑足粮草,甚至不得不默许南中都督霍弋加收夷族赋税,引得永昌、兴古诸郡频频叛乱。
“回去告诉邓艾,”诸葛瞻将帛书扔在雪地里,声音冷得像冰,“我诸葛氏世代受汉恩,唯有战死,无有投降。”
使者悻悻离去,诸葛瞻转身看向副将黄崇——那是黄权的儿子。当年黄权降魏,刘备却未加罪其家眷,这份恩义,成了黄崇战死的决心。“黄将军,你率五千南中兵守左翼山坳,那里地势险要,可挡魏军骑兵。”他又指向李球,“李将军,你带成都民壮守正面关隘,多置滚石檑木,拖延时日。”
李球迟疑了一下:“将军,那些民壮……好多人连刀都没握过。”
诸葛瞻沉默了。他何尝不知,这些民壮是从成都周边的郡县强征来的,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商贩,昨天还在田埂上插秧,今天就被推上了战场。蜀汉的兵源早已枯竭,自关羽失荆州、刘备败夷陵后,蜀地人口锐减,户籍上的男丁不足百万,除去老弱妇孺,能征调的壮丁不过十万,还要分守汉中、永安、南中三大防线,真正能投入绵竹的,只有这些临时拼凑的队伍。
这便是蜀汉制度的死结:为了维持“大汉正统”的名分,必须保持与曹魏同等规模的官僚体系与军队编制,可国土与人口却不及对方的五分之一。诸葛亮制定的《蜀科》虽严,却管不住官员们私下兼并土地——蒋琬的弟弟蒋斌在巴西郡强占民田三百亩,姜维的部将张翼在武都隐瞒赋税,这些事诸葛瞻并非不知,只是他若要深究,便会得罪满朝文武,连维持朝堂运转都难。
暮色降临时,魏军开始攻城了。邓艾的儿子邓忠带着先锋营,架起云梯猛攻正面关隘。滚石檑木砸下去时,诸葛瞻听见了民壮们惊恐的尖叫,也看见了李球挥舞着长刀,身先士卒地砍翻爬上城头的魏兵。左翼的山坳里,传来了南中兵的号角声——那是他们的战歌,黄崇正带着那些头戴羽冠、身披藤甲的夷兵,与魏军的骑兵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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