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锦官城的新与旧(1/2)

成都的冬日来得迟,却带着一股黏腻的湿冷,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透不过气。王二的娘坐在锦官城的老织坊里,手里的梭子在蜀锦经纬间穿梭,动作却比往日慢了许多。织机上的纹样是“汉宫春晓”,还是前几年宫里定下的样子,可如今,这锦缎织出来,再也送不到宫里去了。

织坊外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穿着魏兵铠甲的士兵,正吆喝着让沿街的商户缴纳“秋防钱”。王二的娘抬头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把梭子攥得更紧了。她的儿子王二,去年还在沓中跟着姜将军打仗,如今坟头的草怕是都长齐了,可这税钱,却换了拨人来收。

“张婶,还织这旧纹样呢?”隔壁染坊的李叔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昨日魏营里的校尉来我这儿,说要些‘魏宫瑞兽’的花样,价钱给得高,我看你不如也改了吧。”

王二的娘没抬头,声音闷闷的:“织了一辈子汉宫纹,改不了了。”

李叔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这老妇人的心思。王二爹是跟着先帝从荆州过来的老兵,死在夷陵之战里;王二又死在沓中,这织坊里的每一寸锦缎,都织着她们家对“汉”字的念想。可念想当不了饭吃,如今成都城里,改织魏式纹样的织坊,已经占了大半。

街面上的变化,比织锦的纹样变得更快。曾经挂着“汉家布庄”“蜀都酒楼”的幌子,如今多半换了新名,有的直接挂上了“魏记”的招牌。穿绸着缎的魏官在街上走马,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比从前的蜀官更显张扬。孩子们追在马后,捡着魏官扔下的铜钱,嬉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只有汉昭烈庙和武侯祠,还维持着旧日的模样。每日清晨,总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提着篮子去那里,摆上些简单的供品,对着先帝和武侯的牌位,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王二的娘,每旬也会去一次,把织到一半的锦缎拿给武侯看,像是在跟他说:您看,这汉宫纹,还有人在织呢。

这天傍晚,王二的娘刚收了织机,就见一个穿着素色袍子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人面生得很,却带着一股熟悉的书卷气,目光落在织机上的“汉宫春晓”纹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纹样,织得真好。”中年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王二的娘打量着他:“客官是……?”

“在下樊建,刚从洛阳回来。”中年人拱手道,“从前在宫里当值,常看您织的锦缎送进宫去。”

王二的娘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这位樊尚书。景耀年间,他总跟着姜将军来织坊,嘱咐她们把锦缎织得结实些,说要给边关的士兵做冬衣。她赶紧搬了把椅子:“樊大人快坐,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守着先帝和武侯。”樊建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洛阳虽好,却不是家。”

他说起洛阳的事,说安乐公刘禅在那里过得安稳,说司马昭对蜀地旧臣还算宽和,说谯周老先生整日闭门读书,不再过问世事。王二的娘静静听着,听到刘禅说“此间乐,不思蜀”时,手里的线轴“啪”地掉在地上。

“陛下他……真这么说?”她声音发颤。

樊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或许,他有他的难处。”

“难处?”王二的娘忽然红了眼眶,“我们王二没难处吗?沓中那么冷,他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还不是照样往前冲?那些死在绵竹的娃娃们,没难处吗?他们爹娘还在家等着呢!”

樊建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从洛阳回成都的路上,看到绵竹关的旧址,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当年战死士兵的白骨,还散落在黄沙里。当地的百姓说,每到阴雨天,就能听见哭喊声,像是在问“为何而死”。

“其实……”樊建低声道,“武侯当年在《出师表》里写‘益州疲弊’,不是没道理的。年年打仗,百姓早就累了。魏兵进城那天,我看见好多人站在街边,脸上……没什么恨,只有松了口气的样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