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锦官城的新与旧(2/2)

王二的娘愣住了。她想起去年秋天,邓艾的军队刚到雒县时,街坊们吓得往山里跑。可等魏兵进了城,没烧杀抢掠,只是换了个衙门收税,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那些曾经喊着“兴复汉室”的年轻人,很快就适应了新的日子,有的去给魏官当差,有的学着做魏式的生意,好像“汉”这个字,从来没存在过。

“可总有些东西不能忘啊。”她捡起线轴,声音带着哭腔,“王二爹临死前说,他跟着先帝,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好好过日子;王二说,跟着姜将军,是为了不让爹白死。要是连我们都忘了,他们不是白死了吗?”

樊建看着她手里的锦缎,汉宫的飞檐、朱红的宫墙、往来的朝臣,在丝线的交织下,栩栩如生。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武侯当年那么看重蜀锦——这不仅是蜀地的物产,更是一种念想的寄托,是把“汉”字一针一线织进日子里的执着。

“您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能忘。”樊建站起身,对着王二的娘深深一揖,“明日起,我来您这织坊帮忙吧。我虽不会织锦,却认得些字,能帮您记记账目。”

王二的娘愣住了,随即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樊建果然天天来织坊。他帮着记账,帮着晾晒锦缎,有时也会站在织机旁,看着那些丝线在王二的娘手里变成熟悉的汉宫纹样,一站就是半天。魏营里的人听说前蜀的尚书在织坊帮忙,来看过几次,见没什么异动,也就懒得管了。

转眼到了开春,成都的桃花开了,武担山上一片绯红。王二的娘织好了一匹“汉宫春晓”锦,樊建说要把它送到武侯祠去。两人提着锦缎往祠堂走,路上遇见不少百姓,有的对着锦缎指指点点,有的则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走到祠堂门口,正撞见几个魏兵在张贴告示,说要把汉昭烈庙和武侯祠合并,改叫“蜀地先贤祠”。樊建上前一步,拦住他们:“这是汉家先帝和武侯的祠堂,不能改。”

带头的魏兵认得樊建,撇了撇嘴:“樊大人,如今是大魏的天下了,改个名字怎么了?再说,这祠堂的香火钱,还是我们魏营在出呢。”

“香火钱我来出。”樊建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供桌上,“只要我活着一天,这祠堂就还叫汉昭烈庙、武侯祠。”

魏兵嗤笑一声,没再理他,贴完告示就走了。樊建看着那“蜀地先贤祠”的字样,伸手想撕,却被王二的娘拦住了。

“别撕。”她轻声说,“名字改了,心里的念想改不了。您看,这祠堂里的香,不还在烧着吗?”

樊建抬头望去,果然,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先帝和武侯的牌位前。几个老人正在擦拭牌位,动作虔诚得像在呵护稀世的珍宝。他忽然明白,蜀国的灭亡,或许早在邓艾进成都之前就注定了——当“兴复汉室”从信念变成口号,当百姓的日子被战事拖得疲惫不堪,当朝堂上的人忘了初心,这江山就算换了名字,也不过是顺应了人心。

可人心这东西,又最是复杂。它能在安逸里忘了痛,也能在某个瞬间,被一缕青烟、一匹旧锦、一句老话,勾起重来。就像王二的娘还在织的汉宫纹,像樊建守着的祠堂,像那些老人日复一日的祭拜——这些散落在日子里的碎片,或许成不了复国的火种,却也没让“汉”字彻底消失。

王二的娘把那匹“汉宫春晓”锦挂在了武侯祠的梁柱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锦缎上的金线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当年蜀地的希望。樊建站在锦缎下,望着武侯的牌位,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锦官城的日子还在继续,旧的纹样和新的招牌共存,汉家的祠堂和魏营的旗帜相望。或许,这就是亡国后的常态——没有那么多慷慨悲歌,只有柴米油盐里的坚守与妥协,只有在新与旧的拉扯里,慢慢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而那些关于蜀国灭亡的原因,那些关于人心与江山的道理,或许就藏在这匹锦缎的经纬里,藏在樊建和王二的娘的沉默里,藏在锦官城每一个日出日落里,等着后人慢慢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