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锦江月照古今同(2/2)

樊建合上书稿,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这月亮照过先帝的白帝城,照过丞相的五丈原,照过姜维的沓中,也照过如今洛阳城里的安乐公。它看过金戈铁马,看过歌舞升平,看过降幡升起,看过炊烟再起,却始终是这副模样,不偏不倚,不悲不喜。

“其实啊,”樊建轻声说,“蜀国亡没亡,不全在国号变没变。”他指着锦江两岸的灯火,“您看这织坊还在,田埂还在,娃娃们还在学说话、学织布,那些藏在日子里的东西,就还在。”

王二的娘把玉佩贴在胸口,那里还留着体温。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寿要在书里写那么多琐碎的事——写都江堰的水,写锦官城的锦,写农夫的抱怨,写孩童的笑声。因为这些才是江山的骨头,朝代会变,骨头却一直在,换件衣裳,还能站得笔直。

梆子声响过四更,李叔提着灯笼回去了,染坊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像个疲倦的叹息。樊建把书稿放进织坊的柜里,那里还放着王二的旧铠甲、王二爹的断剑,还有那半块刻着“汉”字的玉佩。

“张婶,回去睡吧,天快亮了。”他起身要走,却被王二的娘叫住。

“樊大人,”她指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你看,月亮要落了,太阳该出来了。”

樊建抬头望去,果然,东方的天际已经染上了一抹淡红,锦江的水面渐渐褪去月色,露出粼粼的波光。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农夫扛着锄头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丞相《出师表》里的最后一句:“临表涕零,不知所言。”或许,真正的亡国之痛,从来不是痛哭流涕,而是当一切尘埃落定,看着太阳照常升起,看着日子照常继续,才懂得那些失去的,和那些留下的,原来早就融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王二的娘站起身,慢慢往屋里走。织坊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像一个故事的结尾。可锦江的水还在流,带着月光的余温,带着蜀锦的柔光,带着那些说不尽的兴亡与悲欢,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樊建站在织坊门口,看着太阳一点点爬上来,把锦官城的屋顶染成金色。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蜀国”的年号,不会再有“汉”字的大旗,可武侯祠的香火会继续烧,陈寿的书稿会继续传,王二的娘没织完的锦缎,总会有人接着织下去。

因为江山从来不是铁打的城墙,不是冰冷的玉玺,是一代代人心里的那点热,是一碗热汤的温度,是织机转动的声响,是月亮落下又升起时,那句没说出口的“日子还得过”。

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或许就藏在这锦江的月色里——当“兴复汉室”从每个人心里的热望,变成少数人的执念,当日子被安逸磨得失去棱角,当连月亮都看出了疲惫,灭亡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可月亮落了会再升,江水枯了会再涨,那些藏在人心深处的“好”,那些关于忠义、关于坚守、关于认真过日子的念想,总会像太阳一样,在某个清晨,重新照亮人间。

樊建转身往武侯祠走去,晨露打湿了他的袍角,却挡不住脚步的轻快。远处的钟声响了,是武侯祠的晨钟,一声,又一声,在锦官城的上空回荡,像在说:别回头,往前走,那些该记住的,早就刻在脚下的土地里了。

锦江的水,还在静静地流,照过古,也照着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