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故纸堆里的余响(2/2)

老校书郎从怀里摸出块磨损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汉”字,边角磨得发亮。“这是当年一个蜀兵的遗物,”他把木牌递给李膺,“那士兵死在绵竹,怀里就揣着这个。他说姜维将军告诉他们,‘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让魏人知道,咱们蜀人有骨头’。”

木牌上还留着淡淡的血迹,李膺的指尖触到那处凹陷,忽然觉得心口发紧。他想起《蜀书》里写姜维最后的挣扎:“维率部冲杀,身被数创,犹呼‘汉祚未绝’,终力竭而亡。”陈寿没说他“不识时务”,只写他“帐中案上,犹存《出师表》孤本,字已被泪洇透”。

“值不值,得看对谁而言。”老校书郎收回木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蜀国的百姓,连年征战是苦;可对那些想守住‘汉’字的人,就算耗空国力,也是个念想。就像这木牌,不值钱,却有人肯用命护着。”

日头偏西时,李膺把《蜀书》放回书架,却总觉得那卷书在怀里发烫。他走到藏书阁外,见几个蜀地来的商贩,正围着个老妇人卖蜀锦。那老妇人的锦缎上,织着“锦江春色”的纹样,水流里藏着个小小的“汉”字,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纹样是祖上传的,”老妇人笑着说,“我婆婆的婆婆,是成都织坊的,说当年姜将军路过,总夸这纹样‘有骨气’。”

商贩们啧啧称奇,没人问那“汉”字的来历,只说“织得真好看”。李膺站在一旁,忽然懂了陈寿为什么要写那些“琐碎”——蜀国的灭亡,就像这锦缎上的“汉”字,慢慢藏进了水流里,藏进了寻常日子里,不再是剑拔弩张的符号,却成了抹不掉的印记。

回到住处,李膺铺开纸笔,想写篇关于蜀国灭亡的策论。可提起笔,却写不出“后主昏庸”“黄皓误国”这样的话,眼前总浮现出那些画面:王二的娘在织机前流泪,樊建在武侯祠扫落叶,刘禅在洛阳偷偷学织锦结,还有那个死在绵竹的士兵,怀里揣着磨亮的木牌。

他最终在纸上写了句话:“亡国者,非独君之过,非独臣之过,乃日子久了,人心渐散之过也。然散了的人心,亦可在锦缎里、在香火里、在故纸堆里,慢慢聚回来。”

窗外的月光照在纸上,那行字渐渐有了温度。李膺忽然想起老校书郎的话:“读史不是为了分对错,是为了看看,那些日子里的人,是怎么把‘难’字熬成‘过’字的。”

或许,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从来就不该用“对错”来评判。就像锦江的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既能聚成江山,亦能散作尘埃。可只要还有人记得都江堰的水怎么流,记得蜀锦的纹样怎么织,记得“鞠躬尽瘁”四个字怎么写,那些散了的,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聚拢。

李膺把纸折好,放进书箱,和那卷借来的《蜀书》放在一起。他知道,明天还会有年轻的史官来藏书阁,还会有人问起蜀国灭亡的原因,而这故纸堆里的余响,会像锦江的水一样,慢慢流进后来的日子里,让每个人都能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有痛,有憾,有无奈,却也有那么点,不肯熄灭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