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称王争霸:官窑革新一(1/2)
九月初的汝水中下游,夏日的余威依旧粘稠地滞留在空气里。骄阳悬在中天,毫无遮拦地将炽热泼洒下来,大地仿佛一块巨大的、被烘烤得滋滋作响的烙铁。汝水宽阔的河面失去了往日的丰盈与湍急,显露出疲惫的浅滩,水流变得迟缓而浑浊,温吞地拍打着两岸裸露出大片淤泥的堤岸。岸边垂柳的叶子也失了鲜绿,蔫蔫地耷拉着,纹丝不动。只有那潜伏在草丛深处、河滩石缝间的秋虫,不知疲倦地发出连成一片的、尖锐而单调的嘶鸣,为这燠热的沉寂添上唯一、却更令人心烦意乱的注脚。
正是农忙稍歇的时节。汝水两岸广袤的沃野上,大片大片的粟田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金黄色的矮桩,在烈日下沉默地散发着谷物残余的干燥甜香。农人们并未停歇,男人们赤裸着晒得黝黑发亮的脊背,喊着低沉有力的号子,挥动沉重的石耒,翻耕着收获后的土地,汗水顺着他们筋肉虬结的脊沟流淌,砸在晒得发烫的泥土上,瞬间就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旋即消失无踪。女人们则聚在村边几棵仅存的、枝叶还算浓密的大树下,灵巧地整理着葛麻纤维,预备着秋后的纺织,间或低声交谈几句,语声也被这厚重的热气压得极低。孩童们在田埂和浅水洼之间奔跑嬉闹,小脚丫踏起干燥的尘土,惊得几只水鸟扑棱棱地从浅滩飞起,在空中划出几道仓惶的弧线。
一切是辛劳的,亦是安定的。韩国腹地,远离了边境的烽烟,在这汝水滋养的土地上,延续着古老而坚韧的生息。虽无喧腾的喜气,却自有一种根植于土地深处的沉实与平静——这便是韩王自新郑一路行来,看到最多的景象:安堵乐业,仓廪渐丰,民心归附。
马蹄踏在官道干燥的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得得”声,卷起一阵阵细小的、呛人的烟尘。韩王端坐于战马之上,玄色的王服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深沉凝重。他并未戴沉重的冠冕,只以一支简单的玉笄束发,宽阔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扫过两岸的田野、村落和劳作的农人,眼神锐利如鹰隼,审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丝气息。身后,数千名精锐的韩国骑士披着轻便的皮甲,队列严整,马匹的喘息在热空气中显得有些粗重,人马皆静默,唯有兵甲偶尔相碰的轻微铿锵,透出一股铁血与秩序的力量,与这慵懒的田野景象形成奇异的对照。
他们的目的地,是汝水北岸那片突兀升腾起几道灰白烟柱的地方——汝阳官窑。烟柱粗壮,却显得有几分散乱,在无风的空气中直直上升一段,便失了劲头,懒洋洋地向四周弥散开来,最终融入灰蒙蒙的天幕。
“大王,前面就是官窑了。”紧随韩王马后的裨将控马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粝,手指向前方一片依着缓坡而建的简陋棚屋和几座形似巨大坟茔的土窑。
韩王微微颔首,目光锁定在那些窑口冒出的烟气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言语。他轻磕马腹,一行人加速向那片烟尘升腾之地驰去。
窑场的景象扑面而来。空气在这里变得更为灼热粘稠,混杂着浓烈的烟火气、泥土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矿石焙烧后的特殊焦糊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滚烫的沙砾。巨大的窑炉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地,炉壁被烟火熏燎得黢黑斑驳。窑工们几乎都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烟灰和汗水染成一种奇异的深褐色,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油亮的光。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沉默地搬运着成堆的木柴、一筐筐待烧的泥坯、以及刚刚出窑、还散发着惊人热度的粗陶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柴投入炉口时爆裂的噼啪声、监工偶尔的粗声吆喝,交织成一片单调而疲惫的背景噪音。
公仲锜正站在一座刚刚熄火不久的窑口旁。他比数月前韩王在广武召见时瘦削了许多,也更显黝黑。一件原本素色的麻布深衣此刻几乎看不出本色,沾满了窑灰、泥点和汗渍,紧紧贴在身上。他正躬着腰,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长铁钩,从窑膛深处勾出一件刚冷却不久的大陶罐。那陶罐体型笨拙,罐身上覆盖的釉层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死气沉沉的黄褐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更有些地方釉层薄得可怜,甚至露出了下面粗糙的灰黑色胎体。
汗水顺着他紧锁的眉头流下,在他沾满灰土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他专注地盯着那件次品,眼神里混杂着疲惫、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韩王一行人的到来,直到韩王的战马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马蹄踏起的尘土飘落在他脚边。
“公仲大夫。”韩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窑场的嘈杂。
公仲锜猛地一颤,手中的铁钩差点脱手。他愕然抬头,看到端坐马上的韩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慌忙扔下铁钩,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滚烫的地面上,额头重重叩下:“臣公仲锜,不知大王驾临,迎迓来迟,死罪!死罪!”他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汗水浸透一大片。
韩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并未立即让公仲锜起身,目光却已越过他低伏的头颅,投向旁边那座刚刚开窑、摆了一地的粗陋陶器。他缓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窑场粗糙的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随手拿起一件敞口的陶碗,碗壁厚重,入手粗糙。碗内壁的釉色是一种极不讨喜的灰黄色,如同浑浊的泥水干涸后的痕迹,黯淡无光,毫无生气。更刺目的是釉面分布着深深浅浅的斑块,浓处如污迹,淡处则露出灰暗的胎骨,仿佛得了癞疮。
韩王的手指抚过那凹凸不平、色泽污浊的釉面,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他又拿起旁边一个双耳罐,罐体一侧的釉层竟在烧制时流淌堆积,形成一坨难看的瘤状突起,而另一侧却又薄得可怜。他沉默地审视着,一件,又一件。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失败。整个窑场的气氛随着韩王的沉默而急剧凝固,连那些搬运的窑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屏住了呼吸,只有炉火在窑膛深处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呜咽。
“公仲锜,”韩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的份量,将汝水畔沉闷的空气都压得更低了几分,“抬起头来。”他将手中那件釉色斑驳如癞疮的陶碗,轻轻放在公仲锜面前滚烫的泥地上,碗底与粗砺的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窑场上却清晰得刺耳。
公仲锜的身体猛地一颤,依言缓缓抬起头,汗水混杂着泥灰,在他脸上蜿蜒流淌,狼狈不堪。他的目光触及地上那件刺眼的次品,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羞愧和惶恐,嘴唇哆嗦着:“大王……臣……”
“寡人问你,”韩王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这,便是你数月之功?便是寡人期许的‘陶器必良’?”他微微俯身,锐利的目光如凿子般钉在公仲锜脸上,“《考工记》有云:‘陶人为甗……器中膊,豆中县。’陶器之良,首在火齐必得!你告诉寡人,此等釉色,黯淡污浊,斑驳如癞,可是‘火齐得’?此等胎骨,粗松如糠,叩之哑然,可是‘火齐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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