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称王争霸：官窑革新一（2/2）
韩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窑火的低吼：“寡人一路行来，见汝水两岸，民夫翻土，汗滴沃野；妇人理麻，指掌生茧。我韩民筋骨气力，所耗粮秣布帛，尽倾于此窑！寡人予你工匠、予你资材、予你便利，所求者，乃坚致光润、可登大雅之堂、可充府库、可易他国粟帛的良瓷！非此等粗劣如野人土器、徒耗民脂民膏的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鞭子抽打在公仲锜心上。他脸色由白转青，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臣万死！有负王命，罪该万死！”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此窑……此窑所用，皆为就近所取寻常黏土，配以河沙、草木灰，权作釉料……其性……其性本浊……更兼……”
“更兼何故？”韩王追问，目光如炬。
公仲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艰涩：“更兼……更兼此窑乃臣仓促督建，窑壁单薄，蓄热不足……所用……所用唯寻常山间杂木，火力虽猛，然……然臣观其焰色，估其炉心之热，竭尽全力亦不过千度上下……”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也带着一丝技术者谈及根本问题时特有的执着，“大王！《考工记》所言不虚！陶器欲良，火齐必得！寻常陶土，千度或可成形。然欲得釉色清亮透彻、胎骨坚致如玉之瓷，非有千三、千四百度之猛火不可！此非木柴之焰所能及也！窑室亦需深阔严密，方能聚其热，匀其温！臣……臣非不尽心，实乃……力有未逮！”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肩背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
“力有未逮……”韩王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冒着浓烟的简陋土窑，扫过堆积如山的普通木柴，扫过窑工们疲惫而麻木的脸。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巨石，压在公仲锜身上，也压在每一个窑工的心头。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有未逮，便寻‘力’之所在！火候不足，便造能生足火之窑！釉色污浊，便觅能生清亮之方！寡人不要听‘未逮’，寡人要的是‘必得’！”
他向前一步，俯视着依旧匍匐在地的公仲锜：“抬起头！告诉寡人，如何‘必得’？寡人再予你一次机会。若再不成，汝阳窑场，便换人来做。” 最后一句，寒意凛然。
公仲锜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绝望的泥潭中强行拽起。他猛地抬起头，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上，那双原本惶恐黯淡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那是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更是技术者被逼到墙角后孤注一掷的疯狂。韩王责难，非但没有将他压垮，反而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畏缩。
“大王！”公仲锜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臣请三策，或可一试！”
“讲！”韩王言简意赅，眼神锐利如刀。
“其一，釉！”公仲锜语速极快，仿佛怕稍慢一刻，那灵光便会熄灭，“寻常河沙、草木灰所调之土釉，性本浑浊，难堪大用！臣闻北山深处有石，色白如雪，其质坚硬，乡人谓之‘白坩’。更有一种青石，质脆易碎，燃之有异气，其灰似雪，遇水则沸，乡人呼为‘碱石’。臣请命，即刻遣精干匠人入山，不惜代价，广采此二石！以白坩细粉为基，佐以碱石灰、草木灰，另掺少量上等黏土，反复淘洗澄滤，取其最细最纯之浆！配方比例，臣将亲试，每改一次，必详记其料、其温、其成色，不厌其烦，直至釉色清亮如水，附着胎骨，浑然一体为止！”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地上划动，仿佛在勾勒那理想中纯净釉浆的模样。
韩王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可。其二？”
“其二，窑！”公仲锜眼中光芒更盛，语速更快，“此等土窑，犹如漏瓮，焉能盛猛火？欲得千三、千四百度之高温，非特制之窑不可！臣请大王手谕，急调国中铁官司良匠！唯彼等常年筑造冶铁高炉，深知聚火蓄热、耐得极温之道！窑形需改，仿高炉之深腔圆拱，务求聚火于炉心！窑壁需厚，内外以精选耐火黏土夯筑，内层更需掺入碾碎之石英砂砾，层层锤打密实，厚须三尺以上！排烟之孔道，进风之口牖，其大小、高低、走向，皆需铁官司大匠依火性反复推算，务使火流顺畅，热气回旋，温场均匀！此窑若成，方为火齐必得之根基！”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胸膛剧烈起伏。
“铁官司……”韩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身旁的裨将，“取寡人符节，即刻飞马传令新郑铁官司令！命其遴选最擅筑炉之大匠三人，率精干匠作二十人，携带所需之耐火土样、石英砂样及专用夯筑工具，日夜兼程，五日内务必赶至汝阳！所需一切物料、民夫，沿途城邑务必全力支应，不得有误！”
“喏！”裨将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公仲锜精神大振，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他几乎是抢着说出第三策：“其三，鼓风！纵有良窑，无猛烈鼓风助燃，木柴亦难达极温！寻常皮橐，人力单薄，风弱而断续！臣请于窑侧深挖地炉，多口并联！每一风道之上，设巨大木制风箱，形似冶铁所用者！精选健奴，二十人为一班，分列风箱两侧，轮番奋力推拉！以人力之潮汐，化为鼓风之洪流，源源不绝送入炉膛！如此，方能使炉火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达千三、千四百度之纯青烈焰！”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人力驱动的风暴在炉膛内肆虐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