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称王争霸:离愁别绪二(2/2)

廉信呆立在船舷旁,姐姐那带着血泪的呼喊和周围人群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认同与期盼,像一股滚烫的铁流冲进他的胸膛,瞬间点燃了少年心中的热血,却又化作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这个在邯郸街头打架斗殴、在军营里不服管束、让赵王都头疼的“刺头”、“闯祸精”,此刻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鼻尖,喉咙堵得如同塞了块铅。他死死咬住下唇,努力想瞪大眼睛,不让那被视为懦弱象征的泪水掉下来,可视线却迅速模糊,姐姐那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在泪光中摇曳、模糊。终于,两颗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挣脱了束缚,顺着他尚显青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颊,迅速滑落,砸在坚硬的甲板上,瞬间洇开两小点深色的湿痕。他猛地低下头,用覆着皮甲护臂的胳膊狠狠蹭过眼睛,却只蹭得皮肤生疼,泪水反而更加汹涌。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同样覆着皮甲护臂的手,重重地按在了他因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头。廉信一惊,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沉静而带着理解的眼眸里。来人是他的表兄赵冲,比他大三岁,是赵国宗室远支子弟,为人沉稳干练,武艺娴熟,此次被任命为百夫长(低级军官),同样前往棘沟,负责船厂护卫营的一支小队,并一直照看年纪尚小的廉信。

“阿信,”赵冲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兄长般的宽厚,“莫哭。”他理解廉信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离家的茫然、姐姐嘱托带来的如山压力、对未知战场的恐惧与渴望,以及少年人那不容践踏的骄傲,都在这离别时刻化作了难以自抑的泪水。

然而,这句“莫哭”,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廉信那敏感而极度自尊的神经。仿佛最不堪的软弱被当众揭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虎,猛地炸了毛。

“谁哭了?!”廉信狠狠甩开赵冲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鼻音的嘶哑,眼圈和鼻头更是红得刺眼,“风大!沙砾迷眼!你才哭了!”他梗着脖子,努力瞪大那双通红的眼睛,试图做出凶狠无畏的样子,可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和狼狈的模样,却将他的倔强衬得格外心酸。

赵冲看着他这副明明伤心欲绝却要强撑门面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嘲笑,眼中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温和。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按肩,而是用那只握惯了剑柄、布满薄茧的手,稳稳地揽住了廉信略显单薄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自己更为宽阔的身躯,为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带着尘土与离别气息的河风,也挡住了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

廉信身体僵硬了一下,本能地想挣脱,但肩上传来的坚定力量和那份无声的理解,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他象征性地挣了挣,最终却没有再动。他任由表兄揽着,重新将目光投向栈桥。姐姐廉秀儿的身影已经很小,模糊成一个点,但他知道,她一定还在倔强地望着这边。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次狠狠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挺直了脊梁,仿佛要将廉氏先祖的傲骨重新撑起。阳光照在他犹带泪痕却已努力绷紧、显出几分刚毅线条的脸上,那红肿的眼睛里,委屈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火焰取代——那是被点燃的斗志,被激发的血性!为廉家扬名!姐姐的话,如同淬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年轻的心脏。那个只知玩闹闯祸的廉信,在这一刻,正被战国的烽烟和家族的期望,锻造成一名真正的赵国武士。

“龙骧”巨舰的船桨划动速度加快,白马津连同岸上那些模糊却饱含深情的面孔,在视野中迅速后退、缩小。黄河浑浊的浪涛猛烈地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轰鸣。初夏的风依旧燥热,吹动着少年军官们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庞大的赵国船队,在韩国八艘“革船”的拱卫下,如同一支承载着沉重使命与炽热希望的箭矢,劈开浑浊奔涌的河水,向着东方,向着那未知却充满艰难险阻的“棘沟”,义无反顾地驶去。河岸两侧,无边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同绿色的波涛,沉默地目送着这支承载着两国盟誓、王室亲情与无数庶民子弟血泪梦想的船队,消失在蒸腾的水汽与遥远的地平线之间。离别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是沉甸甸的家国责任,也是少年踏上征途的起点。希望如同河面上跳跃的粼光,虽在浊流之中,却顽强地昭示着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