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称王争霸:御前财政会议三(2/2)

商鞅不再看他,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废物。他转向御座右侧,那位枯瘦如竹、仿佛全身精血都已熬干在律令条文中的右相——申不害。商鞅拱手,动作标准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申相。”商鞅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刻板的平静,“度支司守土尽责,稽核严明,当褒。然,岁终决算,关乎国体根本,牵涉甚广。三日之限重核,恐失于仓促,反易生疏漏,难竟全功。不若,由宫内厅遣精算吏员协查,以十日为限。账目不清者——”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滩烂泥般的韩璜,“该追缴的追缴,该问罪的问罪。票拟重呈之日,便是去岁尘埃落定之时。”

申不害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幽深如古井。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本惹出滔天祸事的蓝皮决算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某种巨大的压力咽下。他感受到了阴影中陈默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颔首,也感受到了御座方向投来的、无声却沉重的压力。最终,他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可。”

“至于今年开支……”商鞅不再理会申不害的艰难,转向那高踞于丹陛之上的御座,深深躬腰,姿态恭敬而疏离,“请大王示下,待旧账结清再议。当务之急,是厘清去岁迷雾,方可轻装前行。”

死寂重临。比之前更甚。唯有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不甘地爆出几点火星,旋即被飘散的灰烬彻底掩埋,留下更浓重的焦苦味。所有目光,带着惊惧、揣测、幸灾乐祸或麻木,再次聚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权力的唯一源头。

韩王牛马任,这位年轻的君主,终于抬起了眼睑。他的目光,沉静得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这目光缓缓掠过商鞅低垂的、线条刚硬的脊背,掠过申不害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下颌,掠过韩璜涕泪纵横、沾满灰尘的胖脸,最终,落在那金砖地上,被无数靴底践踏、早已不成形状的炭灰余烬上。那灰烬,像一滩凝固的、肮脏的雪。

“申不害、郑肃,”韩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决断力,穿透了殿内的凝滞,“尔等既言不敢签,那便重拟!三日内,”他加重了语气,“将去岁所有账目,给寡人重新算清楚!一笔糊涂账都不许留!该核销的核销,该追缴的追缴!该问罪的问罪!票拟重拟,三日后此时,寡人要看到结果!”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已然魂飞天外的韩璜,也不再看凛然领命、面色更加枯槁的申不害与郑肃。他的目光,投向那紧闭的、厚重的朱漆殿门。殿门缝隙之外,是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透过那缝隙,清晰可见,鹅毛般的大雪正纷纷扬扬,无声而狂暴地倾泻而下,将新郑巍峨的宫苑覆盖成一片无边无际、冰冷肃杀的白。那白色,吞噬着一切色彩,也预示着某种彻底的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