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称王争霸：后宫经略七（1/2）

深秋的韩国新郑，本该是天高云淡、层林尽染的时节，此刻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秋雨彻底吞噬。天色昏沉如墨，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王宫连绵的殿宇飞檐之上，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令人窒息。雨，不是落下，而是砸下。亿万颗冰冷的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又似天庭决堤的洪瀑，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从漆黑的天幕倾泻而下，狠狠撞击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鳞次栉比的殿瓦以及凋零大半的枯枝上，发出震耳欲聋、永无止歇般的噼啪巨响。

王宫内纵横交错的街道，低洼处瞬间化作一片浑国，浑浊的积水倒映着廊下昏黄摇曳的宫灯，那光影在水面破碎、扭曲，如同鬼魅般跳跃，更添几分阴森与不安。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泡在一片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水泽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胸腔发闷的湿冷与难以言喻的压抑。狂风时而呼啸穿过宫阙间的缝隙，卷着雨雾，扑打着紧闭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哀嚎。

在这片混沌雨幕的深处，一座位置相对偏僻、名为“兰蔻阁”的三层小楼里，来自齐国的于美人，正独自倚在三楼一扇冰冷的直棂窗前，失神地望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世界。

于美人，原名于婉，出身齐国于氏远支。她身量较中原女子更为高挑，肌肤胜雪，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面容瘦削，五官轮廓深邃，尤其那双略显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隐隐保留着东夷先祖的某些体态特征，在这韩国后宫中显得别具异域风情。数月前，她刚刚为韩王诞下了一位公子，母凭子贵，得以晋封“美人”之位，地位仅次于夫人。表面上，她是齐王为结好韩王而馈赠的美女，是两国友好的象征；然而，在那华丽宫装与尊贵封号之下，隐藏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她是齐国安插在韩国后宫的一枚棋子，一个非专业的间谍。

自田氏代齐以来，田齐为制衡三晋（尤其警惕与秦国勾连日深的韩国），苦心经营百余年，在韩国编织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情报网络。这张网深入韩国的朝堂、市井甚至宫闱。于美人（于婉）的入宫，并非偶然，而是这张巨网精心布局的一部分。几年来，她凭借着小心谨慎和偶尔获得的零碎信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确实向齐国传递过一些关于韩国后宫动态、乃至偶尔听闻的朝堂琐事。这些信息或许价值有限，但积少成多，亦能让齐国王庭对韩国内政保持一种模糊的窥探。

然而，这种双面生活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尤其是在生育之后，让于美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恐惧。初为人母的喜悦，常常被午夜梦回时害怕身份暴露、累及幼子的惊悸所取代。她越来越厌恶那种提心吊胆、传递消息时的手足冰凉之感。她渴望摆脱，却深知自己早已深陷泥沼，身不由己。

“咣当——”

一阵猛烈的风撞开窗户一角，冰冷的雨星子立刻泼洒进来，打在于美人略显苍白的脸上，让她猛地一个激灵，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连忙伸手关紧窗户，指尖一片冰凉。

今天是宫中负责杂役的宦官“内竖”们，按例给各宫嫔妃送冬日御寒薪炭及其他过冬用品的日子。即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规矩也不能废。于美人凝神向下望去，透过迷蒙的雨幕，果然看到六个矮小的身影，撑着油纸伞，扛着或抬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积水，艰难地朝着兰蔻阁走来。油纸伞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几乎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那些内竖们浑身早已湿透，显得狼狈不堪。

于美人静静地看着，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对于这些底层宦官的辛苦，她无心也无力感慨。在这深宫之中，谁又不是在挣扎求存呢？她只是轻轻唤道：“小翠。”

一直静默侍立在她身后的一名年轻侍女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美人有何吩咐？”小翠是于美人从齐国带来的少数心腹之一，年纪虽小，却机灵懂事，也是少数知晓主人部分秘密的人。

“内竖们送冬赐来了，你下楼去接待一下，清点清楚，按旧例打赏便是。”于美人的声音平淡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喏。”小翠应声，转身欲走。

“等等，”于美人似乎想起什么，又叫住了她，声音压低了些，补充道：“若是……若是张寺人来了，让他……让他自个儿上来就是了。”说到“张寺人”三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小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同情，但她迅速低下头，恭敬地答道：“奴婢明白。”随后，便听到她“蹬蹬蹬”快步下楼的声音消失在楼梯拐角。

于美人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雨似乎更大了些。她的心，却比这天气更加阴沉不安。张寺人，名叫张励，表面上是宫中一个负责采买、有些体面的中年宦官，实则是齐国情报网络在新郑王宫内的关键联络人之一，直接负责与她单向联系。每次他的到来，都意味着任务的下达或情报的索取，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物品搬动的磕碰声以及小翠指挥清点的细微声音。于美人屏息听着，楼下的嘈杂反而让她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像是在等待一场无可避免的审判。

时间在暴雨声中缓慢流逝。

突然，楼下的嘈杂声似乎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从楼梯的方向传来。那脚步轻得反常，绝非寻常内竖或侍女的动静。

于美人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为之屏住。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尖锐、阴冷、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十足的讥诮与压迫：

“于美人，田大夫那边可发话了，说你家乡的哥哥嫂嫂都粘着你的光，日子过得挺滋润。就是嘛……你这近来送过去的消息，可是越来越没嚼头，淡出鸟来了，实在是……越来越没有价值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溶解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央。正是张励。他虽身着寻常寺人的服饰，但身材远比一般宦官魁梧，面容白净无须，一双眼睛却锐利得骇人，闪烁着冷酷与精明的光芒。他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股阴寒之气，让本就湿冷的房间温度又降了几分。

于美人浑身猛地一颤，那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恐惧。她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张励，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张……张寺人……并非我不尽力。实在是大王……大王自我生产之后，就再未曾踏足过兰蔻阁。我……我一个深宫妇人，不得近王驾，如何……如何能给你搞到有价值的消息？”她试图解释，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张励闻言，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度不悦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于美人。

“哎呦喂——”他拉长了声调，声音尖刻得如同玻璃刮擦，“我的于美人，这才几天不见，就学会顶嘴了？翅膀硬了？”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在于美人脸上刮过：“当初，你刚被送进这韩国深宫，举目无亲，战战兢兢，是谁帮你打点上下，教你规矩，让你站稳脚跟的？嗯？别忘了，咱们可是先做的‘夫妻’，后论的君臣！那时你是如何跪着求我，发誓要一辈子听某的话，为齐国效死的？怎么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胁，“如今攀上韩王的高枝，生了位公子，得了美人封号，就想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了？！”

“夫妻”二字，如同最肮脏的诅咒，让于美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想起初入宫时那段绝望而无助的日子，想起这个变态是如何利用掌控她命运的权势，对她进行的那些难以启齿的凌辱与操控……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要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