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1/2)

初冬的川南,是一幅被水汽浸透的灰色长卷。岷江像一条失去了往日奔腾气力的疲惫巨蟒,在夹岸的山峦间迟缓地扭动着黄绿色的身躯。江面上终年不散的,是那黏稠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水汽,它们自浑浊的江水中袅袅升起,又与铅灰色低垂的天穹彻底粘连在一起,混沌难分,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一张巨大的、湿冷的尸布给笼罩了。目光所及,两岸连绵的山峦早已褪尽了夏日的苍翠与秋日的斑斓,只剩下大片枯黄与赭褐的底色,斑驳地裸露着,如同患了严重疥癣的巨兽脊背,在阴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匍匐。江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流速因上游水坝的隐隐影响而显得格外迟滞,仿佛也在这深入骨髓的湿寒中凝结了,只在绕过狰狞的礁石或闯入幽深的江湾时,才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声响。北风,算不得猛烈,却带着蜀南特有的、混合了腐烂植物与江水泥沙腥膻的阴湿气息,无孔不入地顺着河谷刮来,轻易便穿透了士卒们那早已被潮气浸透、冰冷板结的征衣,直刺肌肤,冻结血液。

公仲郢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下那匹来自河套的黑色战马,如今也显出了几分瘦骨嶙峋的憔悴,不耐地刨着湿漉漉的前蹄。他铁青色的面庞,便如同这眼前的天气一般,沉郁得能拧出水来。他望着坡下那条沿着泥泞江岸蜿蜒南下的庞大队伍,心中并无半分开疆拓土的豪情激荡,唯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疲惫,那是一种时刻驾驭着一头饥饿且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庞然野兽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倦怠。

他的汉中军,与章夫所部一脉相承,早已将“抢劫式行军”这一残酷信条奉为圭臬,并在此刻的岷江之畔,将其演绎到了极致。这已不再是简单的、为了维持生存而进行的征粮,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刮地三尺的、以毁灭为代价的清洗。军队如同移动的灾厄,所过之处,无论是有高墙环绕的大小坞堡,还是零星散落在山坳江边的村落,但凡被判定为“稍有积蓄”,便会迎来如狼似虎的士兵。砸门破户的巨响、惊惶的哭喊、垂死的呻吟、得意的狞笑,共同奏响了这支军队行进的序曲。粮食、布匹、铁器、牲畜……一切可供军用或能折算成军用的物资,都被毫不留情地搜刮一空,装上随行的辎重车辆。然而,比这些物资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种特殊的、流动的“战利品”——人口。

就在昨日,一个名为杜家坳的小小村落,便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走完了它从存在到彻底湮灭的全部过程。几缕尚未完全熄灭的黑烟,仍固执地从那片焦黑的废墟上空袅袅升起,如同指向苍穹的、无言的墓碑。

“将军,前方杜家坳已清理完毕。”一名裨将策马奔上土坡,声音因寒冷而略显僵硬,更因习以为常而显得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汇报今日收割了多少斤无关紧要的柴草,“计获粮三百石,丁口七十三,妇孺四十一。抵抗轻微,已处置。”

公仲郢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那几缕黑烟上移开,只是喉结微动,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他沉默了片刻,补充道,声音冷得像这江边的石头,“按老规矩办。丁口验明身强力壮者,打上烙印,妇孺分开看管,严防水土不服引发疫病。通知后面王庄的人,可以过来挑货了。”

“遵命!”

所谓的“王庄”,乃是随着王国军事征服的铁蹄而在蜀地废墟上迅速蔓生出来的奇特毒瘤。新郑的宫内厅,敏锐地利用了战乱所造成的土地与人口的巨大真空,凭借强权,圈占了大量无主或强行认定为无主的肥沃田土,建立起一个个直属于宫廷的庄园。几百名或因失势、或因犯错而被贬斥出京的太监,如同被撒入沃土的种子,迅速奔赴蜀地各个王庄,以他们特有的、刻薄而高效的方式,组织生产,恢复秩序。然而,蜀地历经连年的天灾与更为酷烈的人祸,丁壮或死伤于战场,或流散于山林,劳动力出现了触目惊心的匮乏。于是,一种赤裸裸的、残酷而高效的“交换”,便在军队的刀锋与王庄的需求之间,应运而生。

军队,以其无情的暴力,负责“生产”战俘和掳掠来的平民,将这些活生生的人,变成可以计价、可以交换的“货品”。而王庄,则凭借其背后宫廷的财力和组织能力,提供军队所急需的、难以从遥远而不可靠的后方稳定补给的物资——从保养武器的桐油、牛筋,到救治伤员的药材,从口感粗粝却能果腹的黍米,到用以维系士气和贪婪的、黄澄澄的财货犒赏。

很快,在这支缓慢南下的军队后方,约半日路程的距离上,便形成了数个临时的、肮脏而喧闹的交易市场。它们通常设立在某个刚被洗劫一空、尚有余温的村落废墟旁,或者江岸一处相对开阔平坦的滩涂上。几十个来自不同王庄的管事,穿着厚实暖和的锦袍,怀里揣着锃亮的黄铜暖炉,在身形彪悍、眼神警惕的护卫簇拥下,准时出现在这里。他们与周围泥泞、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落在腐肉上的艳丽苍蝇。

交易开始了。王庄的管事们踱着方步,像审视牲口一样,走近那些被粗糙麻绳捆绑串联、衣衫褴褛、目光因恐惧与绝望而显得呆滞空洞的俘虏。他们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毫不客气地捏开丁壮俘虏的嘴巴,查看牙齿的磨损程度以判断年龄;用力拍打他们的胸脯和臂膀,感受肌肉的厚实与否;甚至会命令他们蹲下、起立,以检验腿脚是否灵便。对于妇孺,他们则更关注手掌,粗糙与否意味着是否善于劳作,面容是否周正则隐约关联着一些不便明言的价值评估。整个过程,伴随着低声而快速的讨价还价,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温度。

“这个,左边小腿似乎有些不利索,怕是旧伤,最多值三石黍米,不能再多了。”

“那几个女的,面黄肌瘦,一看就没什么气力,年纪也大了,只能算作添头,搭着卖。”

“李公公,您瞧瞧这批丁口,成色可比不上三天前那批啊,病恹恹的。如今各处王庄都缺人,价钱嘛……自然就上不去喽,您得体谅。”

而押送俘虏、负责交易的军官们,则大多一脸不耐,他们更关心尽快完成交易,拿到物资,然后继续南下投入下一场抢劫。他们挥挥手,打断管事们的挑剔:“王公公,少来这套!这都是上好的劳力,刚从山里搜剿出来的,饿了几顿没精神罢了!养上几日,都是能当牛使唤的!还是老价钱,五十个丁口换一副保养良好的铁甲,三个丁口换一把五成新以上的强弓,妇孺一概折半计算!粮食按市价八折,药材按清单供应,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赶紧清点,我们没工夫在此磨蹭!”

冰冷的数字,在唾沫横飞的讨价还价声中敲定。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无数个在刀锋下瞬间破碎的家庭,是无数条从此沦为奴隶、在皮鞭与劳役中耗尽一生的生命。这条建立在鲜血、苦难与人性沦丧之上的补给链,却以一种悖谬的、令人齿冷的效率,顽强地维系着这两支军队向南推进的原始动力。抢劫,满足了士兵们内心深处被战争释放出来的贪婪兽性,提供了最直接、最刺激的即时回报;而与各王庄太监进行的、将活人异化为货物的交易,则为军队提供了持续抢劫、持续作战所必需的武器装备和后勤支持。一种令人窒息的、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就在这岷江之畔阴冷湿寒的空气中,冰冷而精确地运转着,如同一个设计精密的残酷机器,碾过一切温情与道德。

与公仲郢麾下那支如同饥饿狼群般肆意张扬的汉中军相比,并行于岷江西岸另一条进军路线上的姬屯所部鲁武卒,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有序”的残酷景象。鲁武卒的军官体系,源自在韩国备受推崇的讲武堂,素以纪律严明、阵战强悍、赏罚分明而着称。然而,入蜀之后,连续不断的高强度消耗战,特别是在各座坚城之下所付出的惨重伤亡,使得这支精锐部队的兵员补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尽管得到了来自新郑的正式军令,允许其整编投降的蜀军降卒以恢复建制,但这一过程的艰辛与内部的妥协挣扎,远非一纸命令所能概括。

姬屯,这位以治军严谨、甚至有些刻板而闻名的年轻贵族将领,此刻正独自坐在中军大帐内。帐中生着一盆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浓重愁云。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厚厚的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新旧士卒的姓名、籍贯、原属部队等信息,许多名字旁边还用朱笔标注着各种符号,代表着审查存疑、需重点观察、或可酌情提拔等不同状态。

帐外,是新近补充、重新编组的镇正在进行操练。寒冷空气中传来军官们嘶哑的口令声,士兵们沉重而杂沓的脚步声在泥泞的校场上回荡,兵器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交击声。然而,若是细心观察,便能轻易发现,在这支队伍中,许多士兵的动作依旧带着蜀地士卒固有的散漫与生疏,步伐不够齐整,号令反应略显迟缓,与那些历经百战、仅存下来的老底子鲁武卒所表现出的那种如臂使指、整齐划一、杀气内敛的精锐气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这支军队,像是一件打满了不同颜色补丁的旧袍,虽勉强成形,却远未达到浑然一体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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