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2/2)
“将军,”副将掀开帐帘,带进一股寒气,低声禀报,“刚从公仲将军那边转送来一批降卒,计三百二十七人,据说是前日在犍为以北山林中俘获的,初步看还算青壮。”
姬屯抬起头,揉了揉因长时间审阅文书而有些发胀的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问道:“审查程序走过了吗?底子是否相对干净?有没有发现明显的、可能与巴国或者僰人那边有勾结的细作痕迹?”
副官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已经进行了初步筛查和分开讯问。这批人大多原是蜀国在犍为郡的地方戍卒,几个月前我军攻势猛烈时被打散,溃逃入了附近山林,成了溃兵。近日或因饥饿,或因被汉中军的清剿部队逼得无处藏身,才被迫出来投降。身份背景相对单纯。但是……将军您也知道,细作之事,防不胜防,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混杂其中。只是如今……我们实在是顾不了那么周全了。各营、各都的缺口越来越大,光靠从韩国招募或者吸引那些有经验的军官前来效力,简直是杯水车薪,而且路途遥远,缓不济急。”
这正是姬屯面临的最为核心,也最为危险的困境。随着军队规模的强行扩张,原有的、主要依靠从韩国本土招募或吸引关东六国有经验的军官来充实基层指挥层的做法,已然难以为继。蜀地远离中原政治文化中心,消息闭塞,环境艰苦,战事频繁,愿意千里迢迢前来投效的军官本就稀少,即便有,其索要的酬劳也高昂得令人咋舌。迫于无奈,姬屯只能逐步地、审慎地,但又不可避免地,向那些最初投降过来、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且表现出一定能力和忠诚度的原蜀军中级军官,开放基层部队的指挥权。这一步,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环顾四周,却找不到更解渴的源泉。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下去,对各营主官重申!对这批新补入的降卒,以及那些新任命的、原蜀军出身的军官,操练必须加倍严厉!务求在接下来的行军和实战中,尽快将他们身上的散漫气息磨掉,将他们对命令的服从刻进骨子里!要将他们熔炼成真正的、合格的鲁武卒!若有怯战不前、违抗军令、动摇军心者,无论其原先出身如何,是否立过微功,一律依军法从严从事,绝不姑息!”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战事的紧迫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没有时间采用更温和、更稳妥的同化策略。他只能依靠严酷到近乎残忍的军法,依靠即将到来的、更为血腥的战斗,来强行将这些来源复杂、心思各异的部队糅合在一起,用死亡和恐惧来筛选忠诚,用共同的鲜血来浇铸凝聚力。
就在这时,厚重的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股更强的寒气裹挟着几片冰冷的雪花(或许是雨夹雪)卷入帐中,炭火盆里的火光随之猛地摇曳了一下。公仲郢带着几名亲兵,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姬屯对面的胡床上,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冻疮的手,凑到炭火盆上方烤着,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疲惫与嘲讽的神色。
“姬将军,这大冷天的,还在为那些降卒的忠心与否操心费神?”公仲郢的声音粗嘎,带着行军途中染上的风寒鼻音,“要我说,何必搞得如此麻烦?对付这些降卒,还有那些不开化的蛮子,最简单的道理,就是把刀子磨得快快的,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杀得足够多,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害怕,剩下的人,自然就学会什么叫听话了。就像我们这一路对付那些敢于反抗的寨子,屠灭几个,剩下的自然就望风归附,乖乖交出钱粮和丁口。”
姬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内心深处,对于公仲郢这种纯粹依赖暴力、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屠杀与掠夺手段,并不完全认同。鲁武卒的建军之本在于“节制”,在于“纪律”,在于一种更高层次的、可控的暴力美学。但眼下,两军协同作战,互为犄角,他不便,也不能在此时与公仲郢就治军理念发生直接冲突。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花名册,语气平淡地回应道:“公仲将军,治军如同烹制小鲜,火候、佐料,乃至翻炒的力度,都需讲究分寸。火候太过,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将鲜物烧焦煎糊,徒然浪费。鲁武卒的根基,在于铁一般的纪律,令行禁止,进退有度,这并非单纯的劫掠与杀戮所能替代。”
“纪律?哈哈哈……”公仲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发出一阵短促而沙哑的笑声,震得炭盆里的火星都微微蹦跳起来,“我的姬大将军!纪律能当饭吃,能让士兵在冻得手脚发麻的时候暖和起来?还是能吓破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蛮子的胆?你瞧瞧我麾下的这帮儿郎!”他伸出拇指,朝着帐外方向用力指了指,“我们一路抢过来,攻破坞堡,搜剿村落,钱财粮秣,乃至女人,都能立刻分润到手!士气高昂得像这岷江发了洪水!你再看看你们?”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留情的对比,“约束这,约束那,行军要保持队形,扎营要合乎规范,不得骚扰‘顺民’,不得劫掠‘已附之地’!结果呢?行军速度慢得像这江边背着重壳的蜗牛!照你们这个速度稳步‘清理’下去,等我们好不容易磨蹭到僰道(今宜宾)城下,我敢打赌,章夫将军那边,估计早就已经把泸州对岸的西南夷主力击溃,甚至可能都已经把僰道给拿下了!到时候,这平定西南的头功,还有我们什么事?我们连口热汤都未必喝得上!”
姬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他依旧保持着克制,沉声道:“公仲将军,稳步推进,逐次清理后方,荡平一切潜在威胁,方能保证我军后路与补给线的安全无虞,此乃持久制胜之道。若一味贪功求快,只顾向前猛冲,后方留有大量未曾肃清的敌对力量,一旦补给线被切断,或者前方战事受阻,我军顷刻间便陷入进退维谷之绝境。何况,西南夷各族,虽器械简陋,战法原始,但据险而守,熟悉山林地理,性情彪悍,并非易与之辈。轻敌冒进,乃兵家之大忌,古往今来,多少名将栽在此处。”
“忌?忌什么?”公仲郢不以为然地一挥手,几乎要扫到炭火盆,“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山高林密逞凶罢了!我刚接到前军斥候送来的最新战报,就在犍为以南三十里处,我们前锋一部,碰到一群自称是‘夜郎’部族的家伙,好家伙!”他语气夸张,带着极度的轻蔑,“你是没看见那副尊容!披着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脏兮兮的破皮子,手里拿着的,还是石头磨尖了绑在木棍上的矛!脸上涂得花花绿绿,叽里呱啦地吼叫着,就敢大模大样地来阻挡我大军的前进道路!这简直是我入蜀以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我军前锋甚至没有列阵,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性的冲锋,那群乌合之众立刻就垮了,哭爹喊娘地往山林里钻,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顺手抓了几个跑得慢的舌头,稍微审问了一下,你猜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吊人胃口似的看着姬屯。
姬屯抬起眼,目光中流露出探询的神色:“哦?审出什么紧要军情了?”
“嘿!”公仲郢一拍大腿,脸上洋溢着一种洞悉了敌人虚实的得意,“僰国那群缩头乌龟!他们早就把能打仗的主力,全都收缩到僰道城里去了!僰道以外,从犍为以南到僰道以北,这大片区域,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守!全指望这些他们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请来的、所谓的西南夷联军来给我们制造麻烦,拖延时间!什么夜郎、且兰、句町……名头听着倒是挺唬人,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部族,实则根本就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不堪一击!纯粹是拿来消耗我军锐气和箭矢的炮灰!”
姬屯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花名册上轻轻敲击着。帐外,鲁武卒操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更衬托出帐内这一刻的寂静。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如此说来……僰人的战略意图已经很清晰了。他们是要彻底放弃外围广袤区域,利用这些与他们结盟的、或受他们鼓动而来的西南夷各部族,凭借复杂山地层层设防,步步阻击,以此最大限度地消耗我军兵力、锐气和物资,拖延我军兵临僰道城下的时间。他们是在用空间换取时间,等待变数,或者……等待我军师老兵疲,露出破绽。”
“正是此理!”公仲郢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大,带起一阵风,再次让炭火明灭不定,“所以啊,我的姬将军!咱们就更不能按照敌人的步调来走了!就不能给他们这个时间!我们就应该像用最密的梳子梳头一样,把这些外围的、烦人的跳梁小丑,一股一股地,彻底梳干净,碾碎掉!一步步,稳扎稳打,但又要保持足够的速度,把他们的活动空间压缩,再压缩,直到最后,把所有顽抗的力量,都像赶牲口一样,驱赶到僰道这座最后的龟壳里!然后,我们来个瓮中捉鳖,毕其功于一役!”他的眼中闪烁着好战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在僰道城头飘扬,看到了自己在新郑的封赏典礼上接受褒扬。“我已经想好了,给新郑的军情汇报,就这么写!陈明敌情,也亮明我军的方略与决心!”
帐内,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两位风格迥异的将领,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战争哲学,在这岷江之畔阴冷的初冬,进行着又一次理念的碰撞。而帐外,灰色的天空下,两支如同饥饿巨蟒般的军队,依旧沿着泥泞的江岸,带着死亡与毁灭的气息,缓缓向南绞杀而去。江风呜咽,卷起营寨边缘的旗帜,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风中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