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称王争霸:军州屯垦一(1/2)
腊月的寒风,如同无数柄被岁月磨砺得锋利无比的冰刃,自北方的天际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凛冽,无情地刮过新郑王城的每一个角落。风掠过巍峨的宫墙,穿过寂静的街巷,在每一个缝隙间嘶吼、回旋,仿佛要将这座雄踞中原的韩国都城最后一丝暖意也彻底剥夺。唯有那一队队身披冰冷铁甲、口鼻间呵出团团白气的禁军侍卫,依旧如铜浇铁铸的钉楔般,纹丝不动地矗立在各自哨位,任凭风雪侵袭,他们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挺拔、肃穆,那铁甲折射出的幽冷寒光,是这冬日里最不容置疑的权威象征,无声地宣告着韩国中枢之地的森严与力量。
与殿外的酷寒截然不同,明德殿偏殿内,却是另一番温暖如春的景象。数个造型古朴、纹饰繁复的巨大青铜炭盆,如同沉默的巨兽蹲踞在殿角,盆中以上好的银骨炭填得满满当当。那炭火烧得极旺,中心是炽热的暗红,边缘则泛着橘黄色的光晕,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澎湃而稳定的热力,将凛冽的寒气彻底阻挡在厚重的殿门之外。
然而,物理上的温暖,并未能驱散弥漫在此间人心头的凝重。韩国年终大朝会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次内阁小会,正在此地举行。国之栋梁,尽汇于此——位高权重的左右二相、执掌军机的正副枢密使、运筹帷幄的参谋令,以及相关部院的几位重臣,皆肃然跪坐于锦垫之上。他们神色各异,或凝眉沉思,或目光低垂,或悄然观察着上首那位主宰韩国命运的身影,空气中流淌的沉默,比殿外凝结的冰凌更加沉重。
韩王牛马任,便跪坐于上首那张紫檀木嵌玉御座之上。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仅是一袭玄色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未戴王冠。可这份看似随意的装束,反而更凸显出他身为君主的威严。御座两侧,蟠龙铜灯上的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因灯花的爆裂而轻轻跳跃,明暗不定的光线映照在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使其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交错间,如同古井寒潭,平静地扫视着下首的每一位臣子。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压力。殿内只闻炭火持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似乎在等待一个石破天惊的决策。
良久,韩王并未急于开口,他的视线缓缓移向那紧闭的雕花殿窗,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与窗纸,感受到外面那个银装素裹却又危机四伏的世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御座光滑冰凉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这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众臣的心头。
终于,他收回目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平稳而有力,既不显高昂,也不显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诸卿,”他开口,声音在温暖的殿宇内回荡,“又是一年岁末。窗外风雪交加,我韩国亦处于风雨激荡之中。今日之会,无关虚礼,唯务实政。巴蜀烽火未熄,国内百业振兴,国库虽未空虚,亦谈不上充盈。当此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策,望诸卿畅所欲言,将年内诸事,眼下困局,未来方略,一一剖陈。庙算之功,在于绸缪,今日在此,便要为我韩国明年,乃至未来数年的国运,定下一个清晰的章程。”
随着韩王的话音落下,会议的序幕正式拉开。首先出列的是左相商鞅。他身形清瘦如竹,面容冷峻,仿佛常年不化的冰雪,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令人不敢直视。他手持玉笏,动作一丝不苟,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律法条文般的严谨与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与情感波动:
“启禀大王,”商鞅的声音如同他推行的新法,条分缕析,冰冷而确凿,“新币‘韩宝通’之推行,至今岁腊月止,已初见成效。据计然府最新统计,各郡县官定钱范所出新钱,已回收、置换旧币七成有余。如今市面流通,渐趋纯一,以往币制混乱、劣钱充斥之弊,已得根本遏制。物价因币值统一而渐趋稳定,年内浮动已平抑至三厘之内,商民初安。”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这些数字的时间,殿内唯有炭火依旧无声地散发着热量。
“然,”他话锋一转,如同利刃划破平静,“边远之邑,如汉中、南阳部分乡野,山高路远,王化稍迟,仍有小规模私铸钱币及旧币暗行,此乃疥癣之疾,却不可不防,臣已着有司严查督办,务必根除。”
接着,他开始汇报财政支出,数字精准得令人心惊:“年内王国各项支出,军费仍是大宗,占五成五,此乃巴蜀战事使然。其次为营建宫室、新都及各地水利工程,占三成二。官吏俸禄及各项杂支,占一成三。国库虽因币制统一,岁入略有增长,然连年征战,消耗巨大,积储至今仍不丰盈。臣以为,未来仍需广开财源,并厉行节俭,方能支撑国用,应对不时之需。”
商鞅的汇报,如同一份冰冷的账册,将韩国看似平稳运行下的财政隐忧,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成绩固然有,但挑战更为严峻。他那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让殿内的暖意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商鞅退回本位后,右相申不害紧接着出列。与商鞅的冷峻形成鲜明对比,申不害面色红润,体态略显富态,眼神灵动,透着一股精于计算、明敏善察的气质。他上前一步,语调相较于商鞅的冷硬,显得略微舒缓,但其中蕴含的精明与审慎,丝毫不减:
“大王,臣奏报岁入详情。”申不害拱手,声音沉稳,“承蒙大王威德,政局渐稳,商旅之道亦开始复苏。年内,我国新增注册商行共计三百七十一家,其经营大多集中于造纸、玻璃制造、瓷器烧造、武器装备以及蜀锦转运等利厚之业。由此,商业税赋相比前岁旧制时,增收三倍有余,势头可喜。”
他话锋微转,指出关键:“然,因其基数尚小,总额仍不及田赋之四一。国之根本,仍在农桑。田赋方面,商洛、南阳、上党、颍川等腹心郡县,政令通畅,已完成九成五以上收缴。而新拓之陇西、巴蜀之地,因战事未靖,田亩清查、户籍登记尚未完全,目前收缴约六成。综合计算各项岁入,以目前开支计,可支撑现有军政用度至明年夏收。但——”
他重重强调了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韩王身上:“若巴蜀战事久拖不决,或再有大规模战事爆发,则目前之岁入,绝难支撑。届时,恐需动用非常之策,如加征赋税,或发行国债,方能渡过难关。”
两位丞相,一左一右,将韩国的家底清晰地摊开。财政状况如同这新郑的冬日,虽有炭火(新币、商税)带来些许暖意,但根基上的寒意并未真正驱散,反而在沉默中更加凸显。
财政奏报完毕,接下来是更为关键的军情咨议。枢密院正使段干,一位鬓发皆白、脸上刻满岁月与风霜痕迹的老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老将特有的沙哑与凝重:
“大王,老臣奏报泸州方面军情。”段干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战场的硝烟已随着他的话语弥漫进这温暖的殿堂,“章夫将军所部,前番尝试水攻之策,意图借大江之势,一举破敌。然,僰人倚仗地利,极其狡黠。彼辈于上游隐秘之处,暗设多重拦江铁索,更蓄养熟悉水性的水鬼,于夜间潜泳,凿穿我军数艘关键艨艟。水攻之策……已然失利。”
“失利”二字,他吐得异常沉重,殿内气氛瞬间为之一紧。窗外的寒风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挫败的消息,呼啸声陡然尖锐了几分。
“目前,我军主力与僰人叛军僵持于泸州城外三十里的娘娘矶一线。虽偶有小胜,斩获些许首级,但难撼其盘踞泸州之根本。僰人凭险固守,熟悉山林,急切难下。”段干继续道,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参谋司综合研判,欲破泸州,非强攻可下。需待姬屯将军所部鲁武卒,在彻底肃清僰道残敌、稳固后方粮道之后,顺岷江南下,与我泸州主力形成夹击合围之势,方可对泸州形成泰山压顶之局,一举克之。”
老将的话语,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也毫不掩饰地揭示了战事的艰难与受挫。水攻失败的阴影,如同殿外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与会者的心头。
紧接着,枢密副使邓伯玉出列奏报。他年富力强,是韩王牛马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重臣,主要负责新拓疆土的军卫建设与巩固工作。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开拓者特有的自信与昂扬,与段干的凝重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一道阳光试图刺破阴云:
“大王,臣奏报夷宾方面情势!”邓伯玉声音振奋,“托大王洪福,前后两卫将士用命,已在夷宾之地初步立稳根基!依王上钦定‘军功授田,永业安家’之策,将士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数月以来,已清理周边百里之内,不服王化、冥顽不灵的土蛮寨落十七处,收拢、编户流民及愿意降附的僰人逾三万口!”
他越说越是激昂:“现已垦出熟田、新田近四十万亩!皆按制分配于有功将士及归附之民。军心由此大为稳固,士气高昂!夷宾州之设,效果卓着,新附之民得田而安,免于流离;军士得田而战,保家卫产之心更炽!此实乃化剑为犁,长治久安之良策!证明大王之方略,高瞻远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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