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四十七(1/2)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连绵了将近一月的阴雨,竟在这一日清晨,奇迹般地停了。不是渐渐稀疏,而是骤然止歇,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天穹之上抹过,收走了那无尽的雨丝。铅灰色的云层先是凝固,然后从东方开始,缓缓裂开几道缝隙——起初是细如发丝的亮线,很快便扩展成不规则的缺口。苍白但真实的日光从那些缺口中洒落下来,像一道道巨大的光柱,斜斜地插在依旧泥泞的大地上。光线所及之处,积水泛起粼粼碎金,蒸腾起一片氤氲的、带着泥土与腐草气息的水汽。远处的巴山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青黑色的山脊如巨兽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广安城南的征巴军大营,比往日任何一个清晨都更早地苏醒过来。

梆子声在寅时末(凌晨五点)便急促响起,不是往常那种有节奏的提醒,而是连续不断的、带着某种紧迫意味的敲击。各营的伙头军在天还未亮时就已经起身,将昨夜便准备好的干粮——掺了豆粉和盐的粟米团子——用大锅重新蒸热。白色的蒸汽从几十口大铁锅中涌出,在微凉的晨空中凝成一片低矮的云雾,与尚未散尽的雨雾混在一起,让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时,脸上大多带着茫然与紧张交织的神情。他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过去两天,军官们已经反复传达:二月初二,誓师,开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没有人高声说话,连平日最聒噪的新兵都闭紧了嘴。他们默默地排队领取干粮——每人两个拳头大的粟米团,一块咸菜疙瘩,一竹筒凉开水。然后回到帐篷前,开始整理行装。

玄色的号衣是昨天傍晚统一发放的“新衣”,其实也只是洗过、补过,比平日训练时穿的整洁些。他们笨拙地互相帮助,将绑腿缠紧,把草鞋上的泥尽量刮掉,将个人那点可怜的行李——多是一件换洗的里衣,几双草鞋,或许还有一小包亲人留下的信物——打成一个紧实的包袱,斜挎在背上。最后,拿起各自的武器。

长矛手用麻布擦拭矛尖,尽管那铁器已经在昨日的雨雾中生出了一层薄锈;刀盾手检查环首刀的刀柄是否牢固,木盾的皮带是否有磨损;弩手则小心地给弩机上油,测试牙发(扳机)是否灵活。金属摩擦声、皮绳拉扯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在晨雾中汇成一片琐碎而压抑的声响。

中军大帐前,那块连夜用夯土垫高、又铺上一层厚重松木板的点将台已经矗立起来。台高两丈,长宽各五丈,台沿插着十二面黑色令旗,在微湿的晨风里缓缓舒卷。台子背靠一面巨大的玄色征巴军旗,旗杆是整根碗口粗的杉木,高达四丈,黑色的旗面宽大如幕,上面以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韩鸟——那是征巴军团旗。金线与黑绸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烁着内敛而威严的光泽。

台下,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人群。

五万人,按照镇、协、标、队、哨的严密编制,从凌晨便开始集结,排列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阵。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展示——展示这两个月训练的成果。没有大的混乱,没有找不到位置的哭喊,各营军官手持名册,以哨声和旗号指挥,士兵们沉默地移动,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从点将台上俯瞰下去,景象是震撼的。玄色的人潮从台前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融入远处尚未散尽的晨雾中。他们全都换上了相对整洁的玄色号衣,虽然不少人衣服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泥渍和水痕,肘部、膝部的补丁在光线下隐约可见。手中的武器统一规制:长矛手在前,长矛如林,矛尖一律斜指左前上方四十五度;刀盾手在左翼,环首刀的刀柄统一朝右,木盾持于身前;弩手在右翼,蹶张弩持于胸前,箭壶挂在右侧腰后;中军和后阵则是更多的长矛与刀盾混合方阵。

经过近两个月的残酷打磨,这些曾经的奴隶、降卒、矿工、山民,脸上少了许多初来时的茫然与涣散,多了一种被规训后的沉默与服从。他们站得笔直——或许不够标准的“挺胸收腹”,但至少脊背是绷紧的,头是抬起的。队列虽然还谈不上绝对的横平竖直,远远达不到韩国精锐边军那种“立如松,行如风”的境界,但那种初来时的散乱无章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形态的肃整。五万人聚集在一起,却只有旗帜拂动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武器轻微碰撞的叮当声。

只是,在这片肃整之下,若近距离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许多人的眼神深处,依然藏着复杂的情绪。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对血腥战场的畏缩,对巴人凶悍传说的忌惮,混杂着对摆脱奴隶身份的深切渴望,对获得土地、成为“自由人”的炽热幻想。这些情绪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在寂静的方阵中无声涌动。有人喉结不断上下滑动,有人手心满是汗水,在矛杆上留下湿痕,有人双腿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鱼叟没有立刻登上高台。

他站在台侧一个临时搭起的雨棚下,由八名全副武装的亲兵护卫着,最后一次审视着他的军队。亲兵都是他从旧部中精挑细选的老兵,眼神锐利如鹰,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沉默如石。

鱼叟今日换上了全套将官甲胄。内衬是细密如锁的环链甲,每一环都经过精心锻打,紧密咬合;外罩精锻的黑色鱼鳞甲,甲片每一片都擦得锃亮,在初露的日光下反射着冷硬而均匀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甲片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溪水流过卵石的沙沙声。腰间左侧佩着韩王亲赐的“断水”长剑,剑鞘以黑鲨皮包裹,铜饰鎏金;右侧挂着一柄用于近身搏杀的短柄环首战刀。猩红色的织锦披风用金线绣着云雷纹,垂在身后,边缘已被晨雾打湿,颜色显得更深沉。他的面容依旧冷峻如岩石,那道从眉梢斜划至颧骨的疤痕,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深刻,像某种烙印。

他没有戴头盔,略有白发的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的髻,以一根普通的青铜簪固定。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武将的悍气,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的眼睛——锐利如故,此刻正缓缓地、仔细地扫过台下最近的几个方阵,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些玄色的号衣,看清里面每一具躯壳和灵魂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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