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称王争霸:巴蜀治理十一(2/2)

更远处一些已经完成翻耕的田块里,景象同样新奇。有人使用着一种带着多个弯曲铁齿的“耙耢”,站在耙上,由牲畜牵引,在田里来回走动,将翻起的大土块破碎、耙平,土地很快变得细腻平整。更有甚者,在靠近河渠的田边,三人一组,操作着一种结构复杂精巧的器械——那是“龙骨水车”。一人踩动踏板,带动一串串木链节和刮板,将低处河渠里的清水哗啦啦地、源源不断地提升到高处,灌入新开挖的、四通八达的田间沟垄之中,滋润着那些地势较高的旱田。水车运转时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混着流水的哗响,竟成了一种充满生产韵律的乐章。

这些劳作的人群,虽被晒得皮肤黝黑,但仔细看去,五官轮廓和体格,更接近中原人,而非巴地土着的高颧骨、深眼窝。他们口音混杂,以韩地方言为主,高声传递农具或喝斥牲畜时,间或能听到关中、河洛、甚至赵魏等地的口音片段。他们劳作时,虽有监工在田埂上巡视,偶尔呵斥手脚慢的,但大多数劳作者的神情并非全然奴隶般的麻木与绝望,倒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明确的、有定额要求、或许也有相应报酬或契约约束的任务。他们动作麻利,彼此间偶有简短的、关于农活技术的交流,甚至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说笑。

而指挥这些大规模劳作、以及那些站在田埂高处、屋舍前,指指点点、巡视检查的“主人”或“管家”模样的人,则完全是另一副气象。他们大多穿着虽然不算极度华贵、但干净挺括的细麻或丝帛深衣,颜色以青、蓝、褐为主,头发梳理整齐,束以巾帻或小冠,腰间可能悬着玉佩或印绶。他们神态从容,步履稳健,目光精明而富有算计,不时展开手中的简牍或绢帛查看,或是拨弄着随身携带的算盘,核对着什么。他们身后,往往是一片正在热火朝天营建、或已经初具规模的崭新庄院。

这些庄院,与巴人原先那种依山就势、散乱无章、以木楼竹寨为主的聚落风格截然不同,而是严格按照中原,尤其是韩国新兴庄园的规制建造:选址多在近水向阳的平坦处,夯土为基,青砖砌墙,黑瓦覆顶,格局方正规整。通常有高大的门楼,进去是宽敞的前院,正面是主人的堂屋,两侧是厢房,后有庭院、仓房、牲口棚、作坊区,角落里甚至耸立着小小的、用于了望和防卫的望楼。庄院附近,往往配套齐全:冒着黑烟、叮当作响的打铁作坊(主要打造和维修那些新式铁农具)、传出规律机杼声的织室、飘出浓郁酒香或酱醋气味的酿造坊、以及堆积如山的木材和砖瓦。整个庄园体系,自给自足又充满扩张性,像一个微型而高效的独立王国。

“韩王兑现了他的承诺……不,是超额兑现了。”姬尼心中默念着,脑海中回想起离开江津前,从鲁军统帅公子屯那里听来的消息和闲聊。韩王没有简单地在这些新征服的巴郡土地上大规模建立直属的、管理可能僵化的“王庄”,而是将大片最肥沃、最便于耕种的土地,作为“赏功田”和“垦殖地”,慷慨地赐予了在征巴之战中立下军功的韩国中高级将士、大部分的官僚、以及发卖给那些嗅觉灵敏、资金雄厚、跟随大军而来的新兴士大夫和豪商家族。

眼前这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井井有条、生机勃勃的庄园,便是这一政策的直观体现。它们如同一个个强力而高效的楔子,被韩国征服者用政策和资本的力量,深深地、毫不留情地钉入巴地原有的、已然破碎的社会肌体之中。它们不仅占据了水源最好、土壤最肥的河谷平地,更带来了全新的生产组织方式、先进的农业技术、严密的管理制度,以及一套迥异于巴地旧俗的价值观念。

队伍行进间,姬尼看到,一处规模尤其庞大的庄园外,依托着庄门前的空地,竟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热闹的“市集”。一些脱离大队前去取水或方便的鲁武卒士卒,正三三两两地围在那里,与庄园的管事或仆役交易。士卒们拿出的,多是些军中允许个人处理的“破烂”——磨损的皮甲片、多余的箭矢、略有残损的环首刀、甚至私下里留藏的少许小巧战利品,如巴人的青铜饰物、打磨过的兽牙等。而庄园方面提供的,则是实实在在的补给:刚刚出炉、散发着诱人麦香和焦香的大张面饼;用麻袋装着的、颗粒饱满的粟米;用陶瓮盛着的、腌渍得黑亮的菜蔬、蕨菜;甚至还有少量扑腾着翅膀、被草绳拴着脚的活鸡活鸭。讨价还价声、铜钱碰撞的叮当声、满足的咀嚼声不绝于耳,气氛竟有些畸形的“繁荣”。

更有甚者,姬尼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不远处,一名他认得面孔的鲁军中级军官(大约是掌管后勤或俘虏的军吏),正与一个穿着体面深衣、管家模样的人,站在一棵大柏树下,避开了喧闹,低声而快速地交谈着。那军官神色看似严肃,但手指却隐晦地指向队伍后方——那里有用绳索串联着、由少量鲁军看押的一小队巴人战俘。这些战俘衣衫褴褛,赤着脚,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牲口。那管家模样的韩人,闻言眯起眼睛,像评估货物般,仔细打量着那些战俘的体格、年龄和健康状况,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掐算着。很快,几串沉甸甸、泛着青光的“韩国新铸”铜钱,被隐秘而迅速地塞到了军官手中。军官掂了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后,那管家一挥手,几名庄园护院模样的壮丁便上前,粗暴地将那几名面如死灰、似乎明白了自己命运的巴人战俘,从鲁军的押解队伍中拉了出来,连推带搡地带往庄园侧门的方向。等待这些战俘的,无疑将是庄园深处无尽的劳役,直至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这一幕,让姬尼心头微微一震,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青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战争,在江津城下或许已经结束了,但另一种形式的、更为制度化、也更“文明”的掠夺和奴役,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却才刚刚拉开序幕,并且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规模展开。武器、铠甲、乃至活生生的战俘——这些鲜血凝结的战争副产品,正在这春日阳光下,被迅速而冷静地转化为维持和扩张这种新兴庄园经济所必需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交易过程甚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和“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