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以彼之道(三)(2/2)
尽管幕府军的实际战斗力可能参差不齐,但其代表的“大义名分”和带来的兵力补充是实实在在的。大批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武士家族,见风使舵,加入了讨伐军的行列。
一时间,通往山阴的各条大道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战争的规模进一步升级。
压力首先集中到了沿海的毛利-大内联军身上。
面对岛津水师得到加强后发起的、更加凌厉的多点登陆攻击,以及从陆路逼近的、打着幕府旗号的各路军队,毛利元就和大内义隆纵然有火器之利,也感到左支右绌。
他们的兵力在长期的拉锯战中不断损耗,防线过长,漏洞开始出现。
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在一处沿海地区爆发。
岛津义久亲率主力,在幕府舰队的策应下,选择了联军防御相对薄弱的一处海湾强行登陆。
毛利水军拼死拦截,海面上炮火连天,船只碰撞、焚烧,落水者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尽管毛利家的村上水军表现英勇,击沉了数艘敌船,但终究无法阻挡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
岛津军的“舍奸”战术在滩头阵地发挥了可怕的效果,悍不畏死的萨摩武士如同波浪般一轮轮冲击联军防线,双方士兵在狭窄的海滩上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一支幕府军的偏师绕道山区,出其不意地袭击了联军后方的粮草囤积点。大火冲天而起,联军本就紧张的补给线遭到了致命一击。
前线将士闻讯,士气大跌。
大内家的部队首先出现了动摇,阵线开始松动。
毛利元就虽试图稳住阵脚,甚至亲自持刀上阵斩杀溃兵,但败局已定。
在岛津军和幕府军的夹击下,联军伤亡惨重,被迫放弃沿海阵地,向内陆溃退。
严岛之战的失败,意味着毛利-大内联军失去了对海岸线的控制。
岛津和幕府的舰队可以畅通无阻地运送兵员和物资,战争的主动权完全落入了讨伐军手中。
溃退的联军士气低落,编制混乱,只能依托沿途的城砦进行节节抵抗,但丢失所有出海口的他们,已然成了瓮中之鳖,覆灭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消息传到困守月山富田城的尼子晴久耳中,无疑是一记沉重的丧钟。
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现在,大友宗麟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集中全部力量,来啃下他这块最后的硬骨头。
城外,大友军的围城工事日益完善,攻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运抵前线,总攻的号角随时可能吹响。
城内,粮食短缺已经引发了小规模的骚乱,士兵们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绝望。就连最忠诚的家臣,也开始在私下里议论突围或……投降的可能性。
山阴大地,尸横遍野,十室九空。
曾经喧嚣的战场,偶尔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但那寂静比震天的杀声更令人窒息,因为它预示着下一轮更残酷的屠杀正在酝酿。
没有人再去深究这场惨祸的根源,是那批来自明国的火器?是那几封真假难辨的书信?还是刘福那支幽灵小队在暗处的拨弄?
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就像萨拉热窝的那声枪响,它不过是点燃了早已堆满干柴的火药桶。
战国日本内部积压已久的深刻矛盾——大名间无止境的领土争夺、下克上的权力欲望、中央权威与地方割据的冲突,以及面对外部强大压力时本能的内倾与自残——才是将这山阴之地化为焦土炼狱的真正根源。
所有参与者,无论是野心勃勃的尼子晴久、老谋深算的毛利元就,还是试图整合秩序的足利义辉,都不过是这历史悲剧中,被潮流裹挟着、无法自主的演员。
而这场悲剧的高潮,那最终的血腥落幕,已然迫在眉睫。
就在山阴地区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之际,在石见地区那座依托村落新建的、悬挂着模糊的“大明勘合贸易许可”旗帜的简易土城内,刘福正冷静地听取着探子传回的最新战报。
土城规模不大,但防御工事修筑得颇具章法,显然出自精通军务之人之手。城内除了刘福带来的数百名精锐,还有少量被迫依附或受雇的当地居民。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和简易冶炼的味道,与远处飘来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
“禀刘头儿,”一名作当地农民打扮的探子单膝跪地,低声汇报,“尼子家主力已退守月山富田城,被大友军合围,突围可能性极小。毛利、大内联军困守沿海孤城,岛津和幕府联军攻势猛烈,破城似是迟早之事。”
刘福站在土墙望楼里,目光掠过简陋的城防,投向南方那战云密布的天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悦,也无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风中的血腥味和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仿佛与他无关。
“知道了。继续监视,重点关注各方兵力损耗。”刘福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要评估这些火器的投入,到底消耗了日本各方多少元气。
另一名心腹低声道:“头儿,看这情形,那三家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万一他们败得太快……”
刘福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伯爷早有明示,我等在此,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勘探矿脉,建立据点。至于后续,等待伯爷的下一波指令。”
他的目光深邃。
土城内悄然进行着一些基础作业:挖掘探坑,修建矿石处理的水槽,囤积物资。
刘福带来的工匠中,有人精通矿脉辨识。
一切都在为将来大规模开采做准备。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工蚁,在震耳欲聋的战场边缘,悄然构筑着未来的财富堡垒。
对于山阴地区每日都在增加的死亡数字,刘福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也是军人,见过战场惨状。
战争的本质即是如此,对敌人仁慈,便是对己方袍泽和身后百姓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