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以彼之道(六)(2/2)

对于这些重伤员,新军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对于如此惨烈的伤势根本无能为力,任其缓慢死亡是更残忍的折磨。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战场仁慈,士兵们用锋利的腰刀或刺刀,给予他们一个痛快。

这不是屠杀,这是在结束无法挽救的痛苦,也是确保后方安全必要的战场清理。

补刀的动作快而准,尽量减少对方的痛苦,这是训练手册上明确写明的战场纪律。

“降者不杀!跪地弃械者免死!”刘福一边前进,一边用学会的简单日语高喊。

部分懂倭语的新军士兵也跟着呼喊。

这喊声起到了一些效果。一些被爆炸吓破胆、侥幸未伤或轻伤的大友足轻,早已失去了抵抗意志,闻声立刻跪倒在地,将手中的竹枪、太刀扔得远远的,浑身颤抖地匍匐在地上。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清剿,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大友军两千后备队,在千余枚震天雷的密集洗礼和随后迅猛的步兵突击下,彻底崩溃。

真正在肉搏中被斩杀的数量远少于被炸死和自相践踏而死的。

新军凭借精良的装备、高效的战术和高昂的士气,以及最关键的那场毁灭性的“震天雷之雨”,以微乎其微的代价,便彻底击溃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当刘福踏着粘稠的血泥,站在仍在冒烟的坡顶最高处时,整个战场已然基本肃清。

浓烟渐渐被山风吹散,露出下方惨不忍睹的景象。

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快速收缴战利品,甄别俘虏,补刀未死之敌,动作麻利,秩序井然。

刘福看了一眼怀表,从第一波震天雷投出到完全控制山坡,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转身望向富居山岳城的方向,那里的喊杀声似乎也减弱了不少,想必城上的尼子军也看到了这边发生的惊天逆转。

“营官,清点完毕。”一名哨长快步跑来,低声汇报,“初步统计,毙伤敌约一千五百余人,俘获约三百余,多是轻伤或完好者。其余溃散。我军……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无人阵亡!这是一个奇迹般的战果!

刘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很好!抓紧时间打扫战场,俘虏集中看管,收缴的完好的铁炮、弓箭清点备用。一炷香后,除留守小队看押俘虏,其余人随我向前推进,兵逼大友宗麟本阵后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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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居山岳城下,大友宗麟的本阵。

此刻,这位九州强藩之主,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难以置信、最屈辱的时刻。

城池眼看就要攻破,尼子晴久的首级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将此捷报传回丰后,传至京都时,将会带来何等的威望。

然而,就在这胜利唾手可得的关头,后方传来的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声,以及随后爆发的激烈火铳射击声和喊杀声,如同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心扉。

“后面怎么回事?!亲贞在干什么?!”大友宗麟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很快,答案便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不是探马的回报,而是溃兵!如同被恶鬼追赶般,丢盔弃甲、失魂落魄、浑身血污的溃兵,从后方土坡方向连滚带爬地涌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

“败了!后备队全完了!”

“怪物!明国人是怪物!”

“天雷!他们会召唤天雷!”

“亲贞大人……亲贞大人可能玉碎了!”

溃兵带来的消息支离破碎,充满了恐惧和混乱,但核心意思却清晰无比:他那两千精锐的后备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那支仅有三四百人的“靛蓝军”彻底击溃,近乎全军覆没!

“这不可能!”大友宗麟一把揪住一个溃兵的衣领,目眦欲裂,“两千人!那是两千精锐!怎么可能被几百人一击即溃?!亲贞是废物吗?!”

那溃兵吓得语无伦次:“主公……是真的……他们……他们会妖法!从地下扔出会爆炸的玉……密密麻麻……整个山坡都炸飞了……兄弟们……兄弟们死得太惨了……”

就在这时,大友宗麟猛地转头,望向土坡方向。只见那片原本飘扬着自家旗帜的高地,此刻已悄然换上了几面陌生的的旗帜。

紧接着,一支军容严整、服色统一的靛蓝色军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他的大军侧后方,并且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战斗队形!

他们人数不多,目测确实只有三百余人。但那股森然的杀气,那种刚刚经历血战、大胜之后却依旧冷静得可怕的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们就像一群刚刚饱餐过的猎豹,舔着嘴角的鲜血,冷漠地打量着下一个猎物——也就是他大友宗麟的本阵!

而更让大友宗麟心胆俱裂的是,富居山岳城头,原本已经稀落的抵抗,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骤然变得激烈起来!

守军的欢呼声甚至压过了攻城的喊杀,尼子家的旗帜疯狂舞动,显然城内的守军也看到了援军,士气大振!

前有坚城未下,后有虎狼之师!腹背受敌!

他征战半生,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败局!

两千对三百,据守高地,短短一个时辰,全军覆没?这是什么样的军队?这是什么样的战力?!

耻辱、愤怒、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庞扭曲得可怕。

“主公!局势危矣!攻城部队久战疲惫,士气已堕!而后方之敌……锐气正盛,装备诡异!若其与城内守军前后夹击,我军……危在旦夕啊!”一名老家臣扑到马前,声音凄惶。

大友宗麟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和决绝。

他是枭雄,懂得审时度势。

继续攻城已无可能,甚至能否全身而退都成了问题。

那支恐怖的靛蓝军,既然能轻易击溃他的两千后备队,就有能力对他的本阵造成毁灭性打击。

“传令……”大友宗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全军……交替掩护……撤!向海边撤退!与岛津的水军汇合!”

这道命令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意味着,他此次雄心勃勃的山阴征伐,不仅损兵折将,而且将以一场耻辱性的溃败告终。

但他别无选择。

活着,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呜——呜呜——”

凄凉的退兵号角声在富居山岳城下响起,与城头守军震天的欢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在攻城的太友军士卒闻听号角,如蒙大赦,又如丧家之犬,纷纷丢弃云梯、撞木,潮水般向后退去,队形混乱,士气彻底崩溃。

刘福在远处山坡上,冷静地看着大友军如退潮般溃逃。

他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何况他的首要任务是稳固石见据点,救援尼子家,而非与太友宗麟不死不休。

此战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告诉尼子家的人,危机已解。让他们抓紧时间收拾城防,救治伤员。另,派人去请尼子晴久殿下,就说,大明靖海伯麾下营官刘福,在此恭候,商议履约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