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以彼之道(六)(1/2)
土坡之下,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缓慢流逝。
靛蓝色新军士兵们的土木作业并未停歇,反而愈发高效。
铁铲与沙石摩擦的“沙沙”声,不再是杂音,而是一种带有死亡韵律的节拍,一下下敲打在山坡上每一个大友军士卒的心头。
大友亲贞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坡下那片诡异的寂静和持续的掘进声,比震天的喊杀更令人恐惧。
他试图透过盾牌的缝隙观察,但下方除了偶尔闪动的蓝色身影和不断延伸、加深的土沟脉络,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到底在挖什么?难道真想挖塌这土坡?”一名家臣声音发颤地低语,这话引得周围几人面色更加苍白。
挖塌山坡?那需要多少人力和时间?可眼下这伙明军的行为,根本无法用常理度之!
“闭嘴!”大友亲贞厉声呵斥。
他强自镇定,下令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没有命令,严禁擅动!敌人这是疲兵之计,想耗光我们的箭矢和精力!我们偏不中计!守住这里,等待主公捷报!”
命令传达下去,但恐慌如同瘟疫,在沉默中悄然蔓延。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或铁炮,眼睛死死盯着坡下那片死亡区域,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洪水猛兽。
与此同时,坡下刘福的指挥位置,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数条贴着坡脚横向挖掘的“之”字形交通壕,已经延伸到了距离山坡基底极近的位置,最前沿的士兵甚至能听到坡上敌人的细微声响。
新军们动作轻巧而迅速,用加厚的麻袋装填泥土,在交通壕的尽头垒砌出一个个坚固的发射阵地。
那两门轻便的“虎蹲炮”已被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最前沿的预设阵地,炮口微微上扬,对准了坡顶上敌军铁炮队和弓兵聚集的几个区域。
炮手们熟练地完成了装填,用油布仔细盖住火门,防止受潮,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更关键的是,一箱箱黑沉沉的震天雷,被后勤兵们沿着交通壕小心地搬运到了最前沿的每一个班排。
新军装备的这批震天雷,得益于神机火药局的改进,体积更小,重量更轻,但装药量和威力却远超这个时代同类产品,铸铁外壳上预刻的破片槽,确保了其恐怖的杀伤范围。
刘福蹲在一条交通壕的拐角处,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坡顶的动静。
对方依旧龟缩不出,这正在他意料之中。他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道:“告诉各哨长,按预案来,第一波,用震天雷给他们醒醒神!听我号令,三急促哨音为号,全体投弹!投弹后,炮队立即开火,覆盖预定区域!火力准备后,全队上刺刀,冲锋号响,跟我冲上去!”
“得令!”传令兵猫着腰,迅速沿着交通壕将命令传达下去。
一种大战将至的兴奋与凝重气氛,在新军士兵中弥漫开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检查武器、拧开震天雷木柄后盖,掏出火折子的细微声响。
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和冷静,这是无数次严酷训练和实战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坡上的大友亲贞,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了。
下方的掘土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一种死寂般的宁静笼罩下来,反而比之前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再次凑到掩体缝隙前,拼命向下张望。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下方那些土沟里,突然冒出了许多小黑点,密密麻麻,带着轻微的“嗤嗤”声,划着弧线,向着坡顶飞掠而来!
那是什么?箭矢?不对!没有这么慢!是……石头?也不像!
一个极其古老而恐怖的词汇,瞬间闯入大友亲贞的脑海——焙烙玉?!
但明国人用的,怎么会这么多?这么整齐?!
“不好!是爆弹!趴下!”大友亲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声音却瞬间被接下来席卷一切的轰鸣所吞没!
“咻——咻——咻——”
“轰轰轰轰轰——!!!”
第一波超过三百枚震天雷,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大友军拥挤的阵地上,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般的连续爆炸!
火光迸现,浓烟翻滚,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钢铁破片和碎石泥土,呈扇形向四周疯狂席卷!
破碎的肢体、断裂的武器、撕裂的旗帜,混合着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声,瞬间将整个坡顶变成了修罗地狱!
这仅仅是开始!
尚未等被第一波爆炸炸懵、震聋的大友军士卒做出任何反应,第二波、第三波震天雷接踵而至!
新军士兵们三人一组,分工明确,一人投弹,两人装填传递,投掷节奏又快又密!
他们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将致命的震天雷尽可能扔到坡顶人群最密集的区域即可。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隙。
硝烟和尘土完全笼罩了坡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侥幸未在第一时间被炸死的大友军士卒,此刻也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巨大的轰鸣震得他们耳鼻出血,头晕目眩,很多人暂时地失去了听力,世界在他们耳中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模糊的惨叫。
视野里全是翻滚的烟雾和四处飞溅的血肉,同袍们支离破碎的尸体就在身边,这种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毁灭性打击,瞬间摧毁了他们的神经。
“天罚!这是天罚啊!”
“逃!快逃啊!”
“妈妈——!”
崩溃,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幸存者丢下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烟幕中哭喊着、狂奔着,互相践踏,只求离这片死亡地带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在震天雷爆炸声渐息的刹那,那两门早已蓄势待发的虎蹲炮,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咚!咚!”
两颗沉重的开花弹划过烟雾,精准地落在了大友军试图重新集结的后队位置,再次制造了混乱和杀伤。
炮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嘀嘀哒—嘀嘀哒—嘀—!!!”
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冲锋号声,如同撕破死亡帷幕的利刃,骤然响起!这是进攻的信号,更是收割的序曲!
“弟兄们!冲啊!”刘福一跃而出,左手拔出腰间的燧发短铳,右手高举佩剑,第一个冲出了交通壕!
他身后,三百靛蓝色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的怒吼,沿着挖掘好的通道,扑向那片已被炸得七零八落、浓烟滚滚的山坡!
他们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
冲锋途中,遇到任何还能站立并试图抵抗或者看起来有威胁的目标,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抬手便是短铳射击!
“砰!砰!”的枪声在冲锋的队伍中此起彼伏,精准地点杀着零星的抵抗。
冲到近前,面对的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坡顶上,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焦黑的躯干随处可见,鲜血将泥土浸染成了暗红色,滑腻不堪。
许多重伤未死的大友军士卒在地上翻滚、哀嚎,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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