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写在成文百万之际(1/2)
烟斗与土地长歌:一脉相承的生命印记
第一次在老家集市的杂货铺里摸到那只铜锅木柄的烟斗时,指腹先触到了铜锅边缘的包浆——那是无数次被掌心摩挲、被烟火烘烤后,沉淀下的岁月温度。像突然握住了父亲的手,记忆里那股浓烈却带着焦香的烟味,瞬间冲破了时光的屏障,从童年的老屋里漫出来。
小时候总躲着父亲的烟袋。那时物质紧俏,成品烟是稀罕物,父亲就从供销社称回散装的烟丝,装在蓝布小袋里,藏在中山装的内兜。傍晚他从田里回来,坐在门槛上,把烟袋杆含在嘴里,火柴“嗤”地划亮,火光映着他汗湿的额角。烟丝点燃的瞬间,呛人的烟雾会飘向凑在旁边看他编竹筐的我,我总捂着鼻子跑开,却记得他指尖夹着烟袋的模样——烟锅明明灭灭,他的眼神望着远处的田埂,像是在想今年的收成,又像是在想更远的事。他常说:“这烟袋好,一袋烟能顶半个时辰的困,省下的烟钱,能给你买本写字本。”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烟味是苦的,却不知道那苦里,藏着一个父亲撑起家的韧,更藏着一份没说出口的“良心”——他宁愿自己抽廉价烟丝,也不愿亏了孩子的书本钱。
直到父亲走后第三年,我从千里之外的城市回到老家,在杂货铺看到这只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的烟袋,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夜里坐在老屋里,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往铜锅里填了烟丝,火柴划亮的瞬间,火光里突然晃出父亲的影子。烟味依旧浓烈,却没了当年的呛人,反倒生出一种踏实的暖。我看着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像在和父亲对话——他会不会问我,这些年在外有没有守住心里的“秤”?会不会欣慰,我没丢了他教的“实在”?就像我第一次写下小说的开头,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突然懂了文字能打捞记忆,而这烟袋,能连通生死,更能提醒我:有些东西,比钱更重。
父亲生命最后的两个月,我守在他床边,听他讲了很多过去的事,讲得最多的,是素未谋面的爷爷。爷爷是晋南一带走街串巷的货郎,肩上挑着两只黑漆木箱,箱子里装着针头线脑、纽扣发卡,还有给孩子们的糖球和拨浪鼓。父亲说,爷爷的货郎担上,永远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童叟无欺”四个字,那是爷爷自己刻的,字不规整,却磨得发亮。有一年冬天,村里的瞎眼奶奶想买根缝棉衣的棉线,摸索着递过来一枚皱巴巴的硬币,爷爷接过钱,不仅给了最结实的棉线,还多塞了两颗水果糖,说“给娃留着”。后来瞎眼奶奶的儿子回来,特意给爷爷送了半袋红薯,爷爷却不肯收,说“做生意讲的是实在,多拿一分心里不踏实”。父亲讲这些时,声音很轻,却带着骄傲,我才知道,“良心”这东西从不是空话,是爷爷给瞎眼奶奶多塞的糖,是他不肯多收的半袋红薯,是刻在木牌上、更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爷爷的“实在”,后来也刻进了叔叔的骨子里。叔叔在镇上开了家渔具店,去年夏天,有个外地游客来买钓鱼竿,付钱时多扫了三千块——游客把“300”输成了“3300”,直到傍晚盘点时,叔叔才发现账目不对。他想起游客说要去黄河边钓鱼,顾不上吃饭,锁了店门就往黄河桥跑。那时天已经黑了,风刮得河边的芦苇沙沙响,叔叔沿着桥来回走了两趟,才看见那个游客还在河边收拾渔具。他气喘吁吁地说明情况,把多收的钱退回去时,游客又惊又喜,说“这点钱你不说,我根本发现不了”,叔叔却摆手,说“我爹教我,不是自己的钱,拿了晚上睡不着觉”。后来我把叔叔的事写进小说,有人评论说“太傻了,有钱不赚是笨蛋”,可我知道,叔叔不是傻,是他心里的“良心”没丢——那些人说丢了良心饭更香、钱更多,身边的花花草草更绽放,可他们忘了,罂粟的花才最娇艳欲滴,却能让人毁了一辈子;香水再香,若裹着黑心,闻着也呛人。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经历过一次“还钱”的事。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多久,每月零花钱只有两百块,却欠着债主两万块——那是父亲生病时,向邻居借的医药费。父亲走后,债主没提过还钱的事,可我记得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欠人的钱,一定要还,不能让人戳咱们的脊梁骨”。于是我开始省吃俭用,早餐只买两个馒头,下班不坐公交,走路回家,攒够五百块就往债主家送。有一次债主不在家,我把钱放在他家窗台上,写了张纸条说明情况,转身时眼泪突然掉下来——不是觉得苦,是突然懂了“良心”的重量:它不是能换钱的东西,却是能让人抬头走路的底气。有同事劝我“反正没人催,慢慢还呗”,可我想起父亲的烟袋,想起爷爷的木牌,还是咬着牙坚持。后来债主知道了,特意来家里找我,说“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实在”,那一刻,我抬头看着他,腰杆挺得笔直——丢了良心的人,或许能赚很多钱,可他们敢这样坦然地看着别人的眼睛吗?他们能像我这样,想起父亲的话时,心里没有一丝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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