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写在成文百万之际(2/2)

父亲还跟我讲过修58水库的事。那时他才二十出头,跟着村里的人一起去工地,冬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冻土硬得能硌碎镐头,他们就烧开水浇,水一沾冻土就冒白气,很快又结成冰,他们再浇,再刨,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就裹上布条接着干。父亲说,那时候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着“修好水库,地里的庄稼就不会旱,以后娃们就能吃饱饭”,没人喊苦,也没人偷懒,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还会聊以后的日子——谁想种两亩棉花,谁想给娃盖间新瓦房。后来我去媳妇家,在老院的墙角发现了岳父当年用过的平板车,车辕上的木纹被磨得发亮,车轮上的铁圈锈迹斑斑,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结实。我拍下照片,看着镜头里的平板车,突然想起父亲说的修水库的日子——岳父也是那代人,想必也推着这样的平板车,在工地上跑过无数趟,车上装着土,装着石头,也装着对好日子的盼头。那些没有机械的年代,他们靠一双手、一副肩膀,和大自然较劲,靠的不是投机取巧,是“良心”——对土地的良心,对后代的良心,对自己的良心。他们从没想过“丢了良心能省多少力”,只知道“把活干好,才对得起自己的手,对得起这片地”。

后来我写小说,把这些故事都写了进去。我写爷爷挑着货郎担走在晋南的土路上,木牌上的“童叟无欺”在阳光下闪光;写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望着田里的庄稼发呆;写叔叔在黄河桥上追着游客还钱,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也写村里的王大伯和李大婶,他们守着几亩薄田,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却在洪水淹了庄稼时,一边抹泪一边补种,在丰收时又把新收的粮食分给邻居。我写下他们在土地上经历的离别与重逢,写下颗粒无收时的土地悲歌——有一年大旱,地里的玉米都蔫了,王大伯蹲在田埂上哭,李大婶却把家里仅有的存粮拿出来,煮了粥分给村里的老人;也写下稻浪翻滚时的土地欢歌——丰收的季节,村里的人都来帮忙收割,傍晚在打谷场上摆起酒席,米酒的香味飘得很远。写着写着,那些零散的故事渐渐织成了《土地赋》,最后变成了洋洋洒洒的土地长歌——原来老一辈人对土地的情结,从来不是一句“热爱”就能概括的,那是把根扎在土里的坚守,是饿过肚子才懂的珍惜,更是一份对土地的“良心”:你对土地好,土地才会对你好;人对人好,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现在,我的小说已经写了百万字,却总觉得还有很多故事没讲完——比如爷爷的货郎担,父亲没说过它最后去了哪里,我想或许是在某个老屋里落了灰,或许是被当成了传家宝,藏在了某个角落;比如修水库时的那些人,他们后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看到自己亲手修的水库,灌溉了一茬又一茬的庄稼。接下来,我最想写的,还是爷爷的故事,我想把他挑着货郎担走过的路,遇到的人,都写进文字里,让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良心”故事,重新活过来。我想把爷爷的故事、父亲的故事、叔叔的故事,还有我自己的经历串起来,以后还要写我的儿子——等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良心”不是天生就该丢的东西,是太爷爷货郎担上的木牌,是爷爷烟袋边的叮咛,是叔叔在黄河桥上的执着,是能让人抬头走路、安心睡觉的脊梁。

前几天整理旧物,又摸到了那只烟袋。铜锅依旧温润,木柄上的纹路清晰。我没有再点燃它,却知道它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件。它传承的,是爷爷货郎担上的“童叟无欺”,是父亲烟袋边的“实在”,是叔叔在黄河桥上的“执着”,也是我攥着皱巴巴的钱还债时的“坚守”。这股从老辈人身上传下来的“良心”,像土地里的庄稼,不管遇到多少风雨,总能在春天重新发芽;也像黄河里的水,不管绕过多少弯,总能朝着大海的方向奔流。

那些丢了良心的人,或许能享受一时的荣华,可他们敢在夜里想起自己的父辈吗?敢摸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没亏心”吗?他们的脊梁,早就弯了,早就空了。而我们这些守着“良心”的人,或许日子过得普通,却能抬头看天,低头走路,想起父亲的烟袋、爷爷的货郎担时,心里满是踏实——这就是我们家的传承,也是中华民族的铁脊梁:守着良心,才能守着根,才能守着生生不息的希望。而我的笔,会一直写下去,把这些“良心”故事写进土地长歌里,让这份传承,陪着土地上的人,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