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老烟斗里的富贵平安(2/2)
变故是在我三十岁那年冬天。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丫头,你爹……你爹咳得喘不上气,送医院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散了会,我来不及跟领导请假,就往火车站赶,一路上满脑子都是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心里慌得不行。到了县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喘,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只老烟斗,烟杆被他握得发烫,指节都泛了白。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到我来了,哽咽着说:“昨天你爹还在地里砍白菜,晚上就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早上就喘不上气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皱着眉说:“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还有肺感染,情况不太好,得赶紧住院治疗。住院费押金要先交五千,后续治疗费用还不确定。”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五千块,对当时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刚在省城买了房,每个月要还房贷,手里没多少积蓄。可看着医生严肃的表情,想到病床上的父亲,我咬了咬牙说:“医生,我一定凑够钱,您一定要治好我父亲。”
我给同事打电话借钱,又跟亲戚们周转,跑了一下午,终于凑够了五千块。交完押金,我回到病房,守在父亲床边,把烟斗轻轻放在他枕边,轻声说:“爹,你快点好起来,还教我填烟呢。等你好了,我就陪你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父亲似乎听见了我的话,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奔波。早上给父亲擦脸、擦手,喂他吃饭、吃药,下午就去医院附近的餐馆打零工,挣点生活费。母亲年纪大了,我不让她熬夜,让她晚上回家休息,我在医院守夜。有天晚上,父亲突然醒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我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见他喃喃地说:“烟斗……烟荷包……”我赶紧从包里把烟荷包拿过来,他从里面摸出个东西,是当年那个小红布包,里面的“平安”纸条已经泛黄,边缘都磨破了。“丫头,这……给你。”他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爹不图你挣大钱,就图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别为了我……花钱……”我攥着布包,眼泪滴在上面,把布包又塞回他手里:“爹,你别担心钱的事,我能解决。你只要好好治病,早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他看着我,眼角流出了眼泪,慢慢闭上了眼睛。
父亲住了一个月院,病情终于稳定了,可以出院了。回家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父亲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母亲跟在旁边。快到家门口时,父亲突然说:“丫头,把烟斗给我。”我把烟斗递给他,他攥着烟斗,看着熟悉的院子,嘴角露出了笑容:“还是家里的地方好。”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抽过烟。他把烟斗挂回堂屋的铜钩上,每天都会拿下来擦一擦,就像以前擦烟杆一样仔细。有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斗,看着田里的庄稼,一看就是一下午。我问他想什么呢,他就笑着说:“想你爷爷当年教我种庄稼的样子,想你小时候抢烟斗的样子。你爷爷说得对,平安健康就是顶好的日子。以前我不懂,总想着多挣点钱,让你们过好日子,却忘了自己的身体,也没好好陪你们。”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爹,现在也不晚。以后我常回家陪你,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去年春节,我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家过年。女儿第一次见到父亲,却一点也不陌生,缠着父亲要听故事。父亲坐在沙发上,把女儿抱在怀里,从墙上取下老烟斗,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说:“这是姥爷的老烟斗,里面装着平安呢。当年你妈妈小时候,还抢着要抽我的烟,结果呛得直哭。”女儿拿着烟斗,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把烟嘴叼在嘴里,惹得全家人都笑了。父亲笑得眼角都湿了,看着我和丈夫,又看了看女儿,说:“你看,这就是咱的富贵局。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能在一起吃饭、说话,比有多少钱都强。”
现在,父亲的老烟斗依旧挂在堂屋的铜钩上,枣木烟杆的包浆更浓了,铜烟锅还是那么亮,烟嘴处的牙印依旧清晰。每次回家,我都会把烟斗拿下来擦一擦,就像父亲当年那样。有时候,我会坐在父亲身边,听他讲过去的事,讲爷爷怎么用这烟斗护着一家人度过饥荒,讲他年轻时怎么用这烟斗在田埂上歇脚,讲我小时候的趣事。
我终于明白,这烟斗里装的从来不是旱烟,是爷爷对父亲的牵挂,是父亲对我的疼爱,是我们一家人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富贵”。毕竟,金银珠宝会贬值,名利地位会消失,只有平安健康在,家就在,日子就有奔头。就像父亲常说的,平安健康,才是顶级的富贵局——这老烟斗,就是最好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