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剪刀上的意难平稿(2/2)

缝纫机摔得稀碎,二爷爷的手被车把划破了,鲜血染红了雪地。更让他心疼的是,那把剪刀从口袋里掉出来,摔在石头上,刃口磕出了一道豁口。他爬起来,顾不上手上的伤,疯了似的在雪地里找那把剪刀。找到的时候,剪刀的刃口已经卷了边,那道豁口像一道伤疤,刻在了上面,也刻在了他的心上。

手伤好了之后,二爷爷的右手却留下了后遗症,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握东西的时候,总有些使不上劲。他再也握不稳那把剪刀了,裁衣的时候,线脚总是歪歪扭扭的;锁边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裁坏衣料。来做衣裳的人渐渐少了,裁缝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消息传到老宅,太爷爷猛地从门槛上站起身,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渡口,雪地里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他看见二爷爷坐在裁缝铺的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豁口的剪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铺子里的缝纫机蒙上了一层灰,门楣上的招牌,也被风吹得褪了色。

“回家吧。”太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杂货铺缺个管账的,你脑子活,正好帮我。”二爷爷的眼眶红了,他捡起剪刀,声音哽咽:“哥,我这手,废了。我连剪刀都握不住了,还能做什么?”太爷爷捡起地上的烟斗,擦了擦上面的雪,塞进二爷爷手里:“手废了,心没废就好。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兄弟俩坐在裁缝铺的门槛上,抽着同一锅烟。烟斗里的青烟,混着剪刀上的铁锈味,飘出了多年的隔阂。二爷爷终究是回了家,帮着太爷爷打理杂货铺的账目。他的手虽然握不住剪刀了,却能握得住笔,算账算得清清楚楚。只是那把剪刀,他再也没碰过,被太爷爷收进了红木托盘里,和那个铜烟斗放在一起。

后来,太爷爷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铜烟斗。又过了几年,二爷爷也走了,走的时候,眼睛望着八仙桌的方向,像是还在惦记着那把剪刀。父亲把那把剪刀和烟斗放在一起,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每天都要擦一遍。他常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斗,看着那把剪刀,跟我讲起那段往事。

“当年要是太爷爷不那么倔,能多体谅二爷爷几分;要是二爷爷不那么犟,能多听听太爷爷的话,哪会闹那么多年的别扭。”父亲抽着烟斗,烟锅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兄弟和而家不分,这话,得记一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那是一种没能亲眼看着兄弟俩冰释前嫌,好好相守的遗憾。

我小时候,总喜欢摸着那把剪刀,指尖划过刃口的豁口,能感受到岁月的粗糙。父亲会拍掉我的手,说:“别碰,这剪刀上,藏着你太爷爷和二爷爷的念想,也藏着我的意难平。”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意难平,只觉得那把剪刀和那个烟斗,都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长大以后,我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意难平,从来不是那把磕出豁口的剪刀,也不是那段分家的争执。他的意难平,是两个倔脾气的人,因为一时的执念,错过了那么多年的兄弟情分;是明明心里都惦记着对方,却非要用冷漠和争吵,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如今,我也长大了,父亲也走了。那把剪刀和那个铜烟斗,依旧摆在八仙桌上。每次回家,我都会拿起烟斗,摩挲着上面的“勤俭和家”,再拿起那把剪刀,看着刃口的豁口。烟斗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混着剪刀上的岁月痕迹,在堂屋里盘旋。

我忽然明白,所谓的家和,从来不是谁赢了谁,也不是谁让着谁。它是放下执念,握紧彼此的手;是不管走得多远,都记得,家里有一盏灯,在等你回来。而那把剪刀上的意难平,终究会被岁月的风吹散,留在时光里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那句永远不会过时的老话——兄弟和而家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