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剪刀上的忏悔(1/2)

父亲的铜烟斗,总与那把磨得锃亮却豁了口的剪刀摆在一起,静静躺在堂屋八仙桌的红木托盘里。烟斗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烟锅包浆温润得能照见人影,烟杆上“勤俭和家”四个刻字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旁边的剪刀,刃口泛着暗哑的银光,靠近手柄的地方有道浅浅的豁口,那豁口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藏着两段跨越时光的意难平,更藏着一场浸透血泪的忏悔。

那剪刀最早是二爷爷的遗物。七十多年前,二爷爷是镇上最有名的裁缝,姓王的裁缝铺就开在镇口老槐树底下,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风吹过,“王记裁衣”四个字晃悠悠的,比绸缎铺子的幌子还要惹眼。二爷爷的手,是镇上人都夸的巧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剪刀时,手腕轻轻一转,就能裁出最贴合身形的衣料。他裁的嫁衣,领口的盘扣衬得新娘子眉目如画;他缝的棉袄,针脚细密得不透风,庄稼人穿着下地,顶得住隆冬的西北风。

太爷爷常坐在裁缝铺对面的门槛上,抽着铜烟斗,看着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眉头却总皱着。那时候,太爷爷的杂货铺刚有起色,他总觉得裁缝是手艺饭,挣的是辛苦钱,不如杂货铺门路广。他不止一次劝二爷爷:“老二啊,放下剪刀,来帮哥打理杂货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二爷爷却梗着脖子:“哥,你不懂,我这剪刀裁的是人心,缝的是体面。”

矛盾终究还是来了。那年老宅翻修,太爷爷想把宽敞的东厢房留给父亲,西厢房给二爷爷。二爷爷却觉得东厢房更适合做裁缝铺,执意要换。父亲温厚,主动退让,可太爷爷沉了脸:“你眼里只有剪刀,没有家!”那是兄弟俩第一次红脸,二爷爷背着工具箱走了,临走时把剪刀拍在桌上:“我不靠家里,照样能活出个人样。”

二爷爷的裁缝铺挪到了渡口旁,生意依旧红火,只是逢年过节,再也没回过老宅。太爷爷坐在门槛上,望着渡口的方向,烟斗抽了一锅又一锅,烟灰落了满身。父亲夜里总偷偷拿出那把剪刀,借着月光磨了又磨,月光映着他的影子,和太爷爷的影子叠在一起,都带着化不开的愁。

变故发生在一个大雪天。二爷爷去邻村赶工,自行车打滑翻进沟里,剪刀摔出豁口,他的手也受了伤,再也握不稳剪刀。消息传到老宅,太爷爷拄着拐杖挪到渡口,看见二爷爷坐在铺子里发呆,声音沙哑地说:“回家吧,杂货铺缺个管账的。”那天,兄弟俩坐在门槛上,抽着同一锅烟,烟斗的青烟混着剪刀的铁锈味,飘散了多年的隔阂。

后来,太爷爷和二爷爷相继离世,父亲把剪刀和烟斗放在一起,常摩挲着说:“兄弟和而家不分,这话得记一辈子。”那时候,我还不懂,只觉得这把剪刀和烟斗,都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多年后,我——杨爱国,攥着那把豁口的剪刀回皇姑村给亲友帮忙搬家,车子刚拐进村口,就撞见了昔日的故人勇弟。他家二层小楼的房顶上,摊着金灿灿的花生,秀莲正踮着脚往竹竿上搭花生秧,看见我,簸箕“哐当”一声落在房檐上:“爱国?快进屋!听天气预报说后两天有暴风雪,这花生再不收就得烂了!”

“今年这花生,真是捡回来的命。”秀莲给我倒了碗热茶,红着眼圈叹气。今年入秋后,雨下了一个多月,黄河滩的庄稼地全泡在了水里。勇弟承包的几十亩花生地,芽子窜得比苗还高,他蹲在地里直哭:“老天呀,你不给我们留条活路了吗?”雨却执意下着,直到天放晴,勇弟红着眼眶对聚拢来的乡亲喊:“大家伙来帮忙收花生吧,收上来的,一人一半!”

这话像针,扎着勇弟的心——一年的辛劳,平白要分出去一半。可他没得选,再拖下去,花生就彻底烂在地里了。乡亲们没多说什么,扛着锄头提着麻袋就往地里走。收完花生过秤时,勇弟要分一半,好多人却摆手:“勇弟啊,你是异乡人,包地不容易,我们就是拾点花生,冬天打豆浆,过年炒花生豆,够吃就行。”勇弟却认死理,红着脸把麻袋往乡亲们车上搬:“我说了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

正说着,勇弟骑着摩托车回来了,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当年我扔在他家门口的那把剪刀。“当年你扔了它,我捡回来磨了好久。”勇弟把剪刀递给我,“你爹后来跟我说,那是你二爷爷的遗物,他知道你心疼,就是拉不下脸道歉。”

我接过剪刀,指尖触到手柄上缠着的新布条,眼眶一下子热了。当年我年轻气盛,因为勇弟借剪刀时磕出豁口,和父亲吵了一架,转头就把剪刀扔在了勇弟家门口,还放话说断了交情。后来我外出打工,一去就是二十年,竟不知道父亲偷偷帮勇弟补了好几次漏雨的房顶,孩子生病时,还揣着烟斗送去一沓钱。

车子驶离皇姑村,一路往洛阳的方向奔去。勇弟叼着烟,忽然开口:“刚才院里那户,是我同姓的姑姑家,你和她们家是姨表亲吧?好些年没走动,你指定不知道她家的糟心事。”

我愣了愣,点头称是。勇弟的声音带着怀旧的味道,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当年,我那位姑姑经人介绍,认识了姑父顾某。俩人第一次见面,就在李村剧院的大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姑父蹬着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斤水果糖,俩人站在散场的人群里,说了半宿的话。家里人催得紧,没处多久,俩人就拜堂成了亲。

可那时候日子太苦了,顿顿稀粥咸菜,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姑父倔脾气认死理,姑姑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三观的差异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把一对恩爱夫妻磋磨成了冤家对头。起初是拌嘴,后来是摔东西,暖壶、碗碟碎了一地,街坊邻居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偏偏这时候,姑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传宗接代的观念压得人喘不过气,姑姑动了离婚的念头,可身边的熟人都劝她:“女人家就是这命,你离了婚,肚子里的娃怎么办?”姑姑终究是心软了,孩子顺利降生。本以为有了孩子,日子能缓和些,哪成想,娃半岁的时候,俩人又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翻了天。姑姑一气之下,抱着娃回了娘家,这一住,就是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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