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剪刀上的忏悔(2/2)
街坊们都劝姑父:“服个软能掉块肉?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姑父嘴上硬邦邦的,背地里却天天往姑姑娘家那边瞅,路过小卖部还不忘买些娃爱吃的糖糕,搁在窗台上,人却不肯进去。俩人整年不见面,心里反复咀嚼着吵架时的狠话,那些仇和恨,像嚼不烂的草根,咽下去全是苦涩。
眼瞅着要过年了,家家户户扫房子蒸馒头,一派喜气洋洋。姑父终于扛不住了,买了两斤猪肉一捆粉条,厚着脸皮去了娘家。他没说软话,只蹲在炕边逗孩子:“过年了,回家吧,娃该认家门了。”姑姑看着娃在他怀里咯咯笑,心一下子就软了。那年的年夜饭,姑父给姑姑夹了块红烧肉,姑姑红着眼眶,把肉喂给了孩子。那些不愉快,藏在了蒸饺子的热气里,藏在了孩子的笑声里。
可过年的喜庆终究是短暂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轻轻一舔就露了底下的苦。年味散去,日子又回到了鸡飞狗跳的模样。没消停多久,两人再次爆发激烈的冲突。起因不过是姑父抱怨姑姑给公婆的棉袄做得太薄,姑姑却红着眼睛反驳:“你根本不懂女人的辛苦!我十月怀胎生娃,半夜喂奶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你在哪?你眼里只有你爹娘,你到底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他们过日子?”
狠话一句比一句伤人,男人摔了饭碗,女人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瓷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夜深人静时,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姑姑却睁着眼睛到天亮,眼泪一次又一次浸湿枕头。她不止一次地想,若不是这个小生命,她早该头也不回地走了。可看着孩子胖乎乎的脸蛋,她又狠不下心。委屈一点点攒着,心底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渐渐吞噬了最后一点理智。她不服这命,走投无路的她,竟在绝望里生出了一条歹毒的计。
那日,男人扛着锄头下地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不满一岁、尚不会讲话的孩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把剪刀,是她平日里缝补衣裳用的,刃口磨得雪亮。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拿起了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指尖,竟让她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孩子看见她,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笑容,伸出小手想要抱抱。可她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恨压过了所有的爱。她颤抖着手,将剪刀深深刺了下去。
孩子的哭声尖锐而凄厉,瞬间划破了乡村的宁静。隔壁大娘正做着针线活,听见这反常的哭嚎,赶紧跑了过来。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大娘整个人都僵住了——摇篮边的地上一片血泊,孩子哭得气若游丝,姑姑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带血的剪刀,眼神涣散得像丢了魂。“你、你、你怎么回事?你疯了吗?”大娘吓得腿软,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姑姑这才回过神来,丢下剪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恐惧和绝望。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带走了失魂落魄的她。随后,检察院提起公诉,法院的判决书送了下来,她因故意伤人致重伤,被判处死刑,关押在平原省某监狱。
铁窗之内,日夜都是冰冷的高墙。死刑的判决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的希望。她常常蜷缩在角落里,一遍遍地回想那个午后,孩子的笑脸、凄厉的哭嚎、沾血的剪刀,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心口生疼。那是针扎火燎般的疼,是油锅烹炸般的疼,百感交集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家里人也曾来探望过她,看着亲人红肿的眼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她毁了孩子,毁了家,也毁了自己,所有的后悔都晚了,所有的忏悔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一个冬日的深夜,监狱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铁窗上的声音。她摸黑起身,把囚服一点一点撕成布条,拧成一根粗糙的绳子。她踮起脚,把绳子挂在了床沿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的罪恶都掩埋。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孩子的笑声,只是这一次,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成了她生命尽头,最沉重的忏悔。
车子驶入洛阳城,窗外的灯火渐渐密集起来。我攥着那把豁口的剪刀,指尖的薄茧蹭过刃口的锈迹,恍惚间,铜烟斗的烟丝味、花生的潮气、还有那股化不开的血腥味,一起涌进了鼻腔。
我忽然明白,这把剪刀上,藏着二爷爷和太爷爷的执念,藏着我和勇弟的年少轻狂,更藏着一位母亲在绝望里犯下的罪孽,和一场迟来的、再也无法挽回的忏悔。而烟斗上“勤俭和家”的刻字,在灯火里愈发清晰——家和,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是放下执念,握紧彼此的手;是熬过柴米油盐的磋磨,守住心底的那一点爱。
可惜,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