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福音矫正所3(1/2)

黄昏以一种近乎疲惫的姿态缓缓浸染着这座被遗忘之地的天空,中央大教堂的方向隐约传来新的、尚显生涩却充满热忱的颂歌声,那是卢克辛勤工作的证明。

然而祁淮之的脚步,却背离了那片开始焕发“秩序”生机的废墟,转向了一条更为泥泞、气息也更复杂的小径。

路的尽头,是一栋低矮、毫无特色可言的灰石建筑,它唯一的功能性标识是门口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早已褪色的颜料写着“知识之所”。

这里,便是此界孩童们接受基础教导的地方,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一座将天真与希望提前规训、打磨成适应绝望世界形状的工坊。

尚未走近,一种与救济所不同但又隐隐相通的压抑感便弥漫过来。

这里没有浓重的病痛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尘、陈旧纸张、湿木头以及无数幼小身体长时间局促在同一空间内产生的、微馁的生机混合体。

更深处,则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与麻木,如同稀薄的雾,笼罩着一切。

祁淮之收敛了所有外显的光辉,连神袍上流转的星辉也刻意黯淡下去,使他看上去只是一个衣着略显奇特、气质过于洁净的来访者。他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如同一个纯粹的观察者,目光穿透破损的窗棂,投向内部。

景象映入他眼中。

几十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挤在狭长的房间里,坐在粗糙的长凳上。他们大多面色苍白,眼神缺乏焦距,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前方,一个声音干涩、面容刻板的教员,正用平板无波的语调重复着生存所需的、最基础也最冷酷的法则:

如何识别可食用的苔藓与有毒的菌类,如何从废弃物中寻找尚有价值的零件,如何在“夜颤”——一种副本内的周期性精神侵蚀来临时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智。

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提问,没有交头接耳,只有麻木的接受。知识在这里不是探索世界的钥匙,而是沉重枷锁上的又一块铁片。

然而,在这片灰色的、几乎凝固的画面中,一个身影突兀地撕裂了这份沉闷的“正常”。

那是一个少年,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他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身形单薄得如同秋末的芦苇,肩背却因长期维持某种姿势而显得异常僵硬。

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前,用一块洗得发灰的旧布紧紧束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异常安静,只有微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少年一只手按在粗糙的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则在桌下,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地,摇晃着胸前的襁褓。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教员,或者说,盯着教员身后那片空白的墙壁,眼神里有一种狼崽护食般的凶狠与执拗,拼命想要抓住空气中流淌的那些枯燥字句,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稻草。

这一幕本身,便具备一种无声的、震撼人心的力量。一个本该无忧无虑,至少只需承受自己苦难的少年,却过早地背负起了另一个生命的全部重量,在这麻木的求知道路上踽踽独行。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周围对此的反应。或者说,是毫无反应。

周围的孩子偶尔走神,目光掠过少年和他胸前的襁褓,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好奇。那只是一片空洞的掠过,如同看见墙上多了一块斑驳,地上多了一滩水渍。

教员的视线也曾几次扫过那个角落,但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询问,声音依旧平稳干涩地讲述着有毒菌类的鉴别特征。

似乎在这个空间里,一个背着婴儿上学的少年,与长凳上的木刺、窗外的昏黄天光一样,只是环境背景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早已被默认的组成部分。

这种彻底的、近乎残忍的“习惯”,比任何惊呼或指责都更能揭示此界灵魂冻结的深度。痛苦与异常,只有当其普遍到成为常态,才会被如此漠然地接受。

祁淮之静静地看着,那双暗红漩涡般的眼眸深处,属于“母神”的悲悯与属于“牧羊人”的评估同时流转。

他看到少年灵魂中那股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火苗,也看到了包裹这火苗的、厚重如冰层的孤独与早熟的重压。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契机——

一个将“母性”的关怀,精准注入这片精神荒漠最干渴裂缝中的契机。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影如同融入光线变幻般,从阴影中走出,直接出现在“知识之所”那扇半掩的破旧木门前,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

沉闷的叩击声打断了教员干巴巴的讲述。所有孩子,包括那个角落里的少年,都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目光汇聚处,祁淮之站在那里,收敛了威压,却依旧因那份与周遭灰败格格不入的洁净与宁静而显得异常醒目。

教员皱了皱眉,显然不悦于被打断:“你是谁?这里不接待闲人。”

“一个路过者,被孩子们的专注所吸引。”祁淮之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轻易化解了话语中可能存在的冒犯,“不知是否介意我旁听片刻?我对贵地的……教导方式,颇感兴趣。”

他的措辞礼貌,姿态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雍容。教员打量着他显然不凡的衣着:尽管光芒内敛,材质与纹路依旧非凡,以及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教员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只是生硬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自便,便又转过头,试图继续那关于有毒菌类的课程,但节奏已乱,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祁淮之微微颔首致谢,步履从容地走进室内。他没有走向前排,也没有停留在门口,而是如同遵循着某种无形的牵引,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方,那个最角落的位置。

他所过之处,孩子们不由自主地屏息。并非因为威压,而是因为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气息——干净、安宁、带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本能向往的暖意,像寒冬臆想中春日阳光的味道。他们的目光追随着他,麻木的眼底泛起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最终,他在那个背着婴儿的少年身边停下了。长凳上还有空位,但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倾身,目光先是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到那个安静的襁褓上。

少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护着襁褓的手臂收紧,抬起眼,警惕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敌意地瞪向祁淮之。那眼神在说:离我们远点。

祁淮之对他的敌意视而不见,只是看着襁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她睡得很沉。”

少年抿紧嘴唇,不答。

“但姿势不太舒服,”祁淮之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布带勒得太紧,会影响呼吸;她的头偏向一侧太久,对脖颈不好。”

少年眼中的敌意动摇了一瞬,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襁褓,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并不熟练。

就在这时,祁淮之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没有征询同意,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手指纤长而稳定,轻轻搭在了束着襁褓的布带上。

他的动作如此轻柔,如此理所当然,带着一种源自古老本能的、关于如何呵护幼崽的娴熟,以至于少年在那瞬间竟忘了抗拒。

只见祁淮之指尖微动,那看似死结的布带便灵巧地松脱了一些,他另一只手极轻地托住婴儿的后颈和头侧,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自然松弛的姿势。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婴儿的小脸上,指尖偶尔拂过婴儿细软的胎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婴儿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细微的、满足般的嘤咛,小脸似乎更加舒展了。

少年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显然更舒适了的妹妹,又抬头看看祁淮之。

这个人触碰了他视若生命、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珍宝,可奇怪的是,他心中升起的不是被侵犯的愤怒,而是一种茫然的震动。

这个人做的,和他自己笨拙努力想要做的,似乎是一样的,但又如此不同。那种专注,那种轻柔,是他从未给予过,也从未接受过的。

然后,少年感到脸颊上有些异样。一点湿凉,滑过皮肤。他茫然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他哭了。

但他自己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接连不断地滚落,划过他沾着灰尘的脸颊。

没有抽噎,没有哽咽,只是安静地流泪。他甚至不知道“哭”是什么,该有什么感觉,这陌生的液体为何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只知道,看着这个人如此对待妹妹,看着他指尖那份自己永远也学不来的温柔,胸腔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胀,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碎裂了,涌出滚烫的、陌生的液体,一直涌到了眼睛里。

祁淮之看到了他的眼泪,但并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惊讶。他只是静静看了少年片刻,那暗红旋涡般的眼中,悲悯如同深潭静水。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仿佛承载着万千星辰的叹息。

他终于在少年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保持着一点恰当的距离,不再看向少年,也不再看向婴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他的目光投向前方,似乎在认真聆听教员已经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讲述。

然而,整个教室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所有孩子的注意力,早已从有毒菌类完全转移到了这个陌生的来客身上。

他们偷偷地、或大胆地观察着他。观察他挺直的背脊,观察他垂落的、在昏暗中仿佛蕴藏着微光的黑发,观察他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观察他沉静侧脸上那种他们无法形容的、既遥远又似乎触手可及的安宁。

教员的声音越来越干巴,最终在某一个节点彻底停了下来。他意识到,今天这堂课已经无法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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