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虎狐互问(2/2)
陆昭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惯常的恭敬和沉稳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但措辞却不再是下属对上官的禀报,而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防御性的陈述:
“沈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他先是承认了我的质疑,随即给出了他的“解释”:“下官身为杭州府巡捕,职责所在,对杭州地界上所有可能影响地方安靖的势力,自然要多加留意。福昌号规模庞大,生意遍及南北,甚至隐约涉及海外。而但凡涉及航运、船舶,无论是明面上的漕运、海贸,还是暗地里的走私、黑货,浙江市舶司作为掌管一方海贸关税的衙门,就像一棵根系庞大的古树,其枝叶脉络,总会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迎上我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仿佛说的就是事实:“下官也只是基于常理推断。福昌号若真有如此庞大的地下网络和资金流转,很难想象他们会完全绕过市舶司这条关键的通道。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推断,看能否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并无他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情报来源归结为“职责所在”的“常理推断”,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他承认了自己有所隐瞒(基于职责的推断),却又将这种隐瞒的性质控制在“合理怀疑”和“尽职调查”的范畴内,完美地避开了“别有用心”的指控。
我深深地看着他。这个人,心思之缜密,反应之迅捷,应对之沉稳,远超他的年龄和职位。他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一点,转眼又被更浓的雾气笼罩。
他说的是真的吗?或许是,但也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是精心准备好的说辞。
“常理推断……”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不明,“陆巡捕的‘常理’,倒是比许多老刑名还要敏锐。”
陆昭微微躬身:“大人谬赞,下官只是尽忠职守,多思多想罢了。”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实质性的东西。他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把柄。在官面上,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有问题,甚至他刚才的解释,反而凸显了他的“尽职”和“敏锐”。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贸然对一个“有功”且“背景不明”的官员采取强硬措施,并非明智之举,尤其在此刻错综复杂的局势下。
“但愿如此。”我最终淡淡说了一句,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正在封存物证的房间,“将这里所有东西,尤其是文书账册,仔细装箱,即刻押送回杭州府衙,严加看管!”
“是!”众人齐声应道。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刚才因为极度速度而有些隐痛的手腕,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而我,在转身的刹那,脸色也沉了下来。
陆昭的嫌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他的武功,他的情报来源,都指向他背后绝不简单的身份。
福昌号大东家这条线虽然断了,但陆昭这个人,或许会成为一条新的、更危险的线索。只是,接下来该如何撬开这扇更加坚固的“门”?
还有那枚握在手中的羊脂玉佩,那所谓的“北京侯爷”……这一切,都如同巨大的蛛网,在杭州城的上空,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