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任其自便(2/2)

赵诚离去后,码头的夜色更显深沉。我与沐辰轮流在漕帮趸船的隐蔽处,远远监视着那艘葡萄牙商船。一夜过去,商船除了在清晨时分有几名水手上下,进行例行的缆绳检查和甲板清扫外,并无任何异常。没有可疑人员出入,没有夜间的小船接驳,平静得仿佛它只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等待装货的外国商船。

但这种过分的平静,在戒严的背景下,反而透着一丝诡异。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熹,江面上雾气氤氲。赵诚带着一身晨露的湿气,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趸船上。

“大人,”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见到淮安了。已将计划和盘托出,利害关系也说得清楚。”

“他怎么说?”我立刻问道。

赵诚沉声道:“淮安听了,沉默了许久。他说,此事确实凶险,陆昭多疑,东厂内部眼线众多,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敬意,“但他说,查清市舶司黑幕,揪出通倭内奸,是他当年在锦衣卫时就想做而未做成的事。如今机会就在眼前,纵然凶险,也值得一试。他接下了。”

我心中一块大石稍落,但随即又被更重的担忧取代。周淮安此举,无疑是将自身置于刀尖之上。

赵诚继续道:“淮安已有初步计划。他会利用今日在东厂内部处理一份关于码头戒严期间外商船舶异常情况汇总文书的机会,‘不经意’地将漕帮兄弟看到的‘疑似官员深夜登葡船’这一条未经证实、来源模糊(他会处理掉漕帮痕迹)的信息,以‘需进一步核查’的名义,夹杂在其他几条类似的琐碎信息中,呈递给负责情报筛选的档头。按照东厂流程和陆昭事必躬亲的风格,这种涉及可能官员潜逃、且与外商勾结的线索,有很大可能会被送到陆昭案头。”

“他预计陆昭若感兴趣,最快今晚就可能有所动作。因为戒严之下,夜间行动更为隐蔽。淮安让我们务必做好准备,但绝不能掺和进去,尤其不能被陆昭的人发现我们在附近观望。他说,‘陆昭之眼,无处不在,切记,只看结果,莫问过程,更莫现身。’”

周淮安的安排可谓老辣。模糊信息来源,利用常规流程,既达到了传递消息的目的,又最大程度地撇清了自己和我们的直接关联。而他最后的警告,更是深知陆昭行事风格的体现。

“淮安……有心了。”我长叹一声,心中对这位深入虎穴的老部下充满了感激与担忧。我看向赵诚和沐辰,“既如此,我们便依计而行。赵诚,沐辰,你们轮流休息,养足精神。我们就在这漕帮船上,寻一处既能观察葡船动向,又足够隐蔽的所在。今晚,无论陆昭是否行动,无论那葡船上藏着什么秘密,都必有一场大戏上演。我们只需做个安静的‘看客’,看清局势,便是胜利。”

赵诚和沐辰齐声应诺。我们迅速在趸船上找到一处堆满缆绳和旧帆布的角落,这里视野尚可,又能借杂物遮挡身形。白天,我们轮流假寐休息,保持体力;同时,沐辰安排漕帮信得过的兄弟,在外围更远处留意码头官兵的巡逻规律和是否有其他异常调动。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宁波府再次被戒严的肃杀笼罩。码头上灯火稀疏,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艘葡萄牙商船静静地泊在远处,船舱窗口透出几点昏黄的光,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我们知道,暗流已然涌动。东厂的那把“刀”,或许已经出鞘,正悄然划向这片被黑暗笼罩的水域。而我们,则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可能打破僵局、也可能带来更大风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