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波澜再起,兰台砺心(2/2)
她开始有意识地赋予春兰、秋菊、冬梅等人更多的责任和权力。让春兰独立负责与内务府、乃至部分低级官员家眷的日常联络与协调;让秋菊在教习的指导下,开始尝试独立处理一些前来问诊的普通病患,并整理相关的医案;让冬梅除了负责外伤救护教学,也开始参与学堂的安保和纪律巡查。
这不仅是为了锻炼她们,更是为了在学堂内部形成多个支撑点,避免权力过于集中,也避免因她一人出事而导致整个学堂瘫痪。她甚至在一次核心会议上明确提出:“学堂非我流珠一人之学堂,而是我们众人心血所系。若有一日,我因故无法再主持事务,春兰可暂代总管之职,秋菊负责教务,冬梅负责庶务与安全,需得同心协力,维持学堂运转,等待皇上旨意。”
她的话,让春兰等人既感责任重大,又深受感动,彼此间的信任与依赖更加深厚。
然而,信任并非盲目。流珠也深知人性的复杂,尤其是在权力和利益面前。她开始设计一些细微的、不引人注目的考验。
例如,她会故意在春兰面前,流露出对某位家世较好的学员的格外“看重”,观察春兰是否会因此产生嫉妒或不平;她会让秋菊负责一笔不大不小的采购款项,暗中核对账目是否清晰;她会在冬梅负责巡查时,安排人制造一些微小的“违纪”事件,观察她是否能够公正处理。
这些考验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为了确保她所选定的“砥柱”,在面临真正的诱惑和压力时,能够守住本心,不负所托。幸运的是,春兰等人皆通过了这些无声的考验,她们或许能力有高下,性格有差异,但品性皆敦厚可靠,对学堂、对流珠的忠诚经得起检验。
在这充满压力的日子里,也有一些温暖的瞬间,如同阴霾中的阳光,照亮着流珠的心。
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看到学员们的成长和改变。那个曾经因为家族压力而动摇的瑞珠,在流珠暗中斡旋、其父处境改善后,学习更加刻苦,在一次处理幼儿高热惊厥的模拟演练中,她沉着冷静,用药精准,得到了教习的大力赞扬。看到她眼中重新燃起的自信光芒,流珠感到由衷的喜悦。
还有秋菊,这个醉心医药理论的姑娘,不仅医术精进,更开始尝试将自己的一些心得整理成文。当她将自己写的第一篇关于“几种常见草药炮制方法对药效影响的初步观察”的文章,小心翼翼地拿给流珠看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羞涩与期待的神情,让流珠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的影子。她仔细阅读,提出了中肯的建议,并鼓励她继续深入研究。这种学术上的传承与共鸣,是她在冰冷的宫廷斗争中,所能感受到的最纯粹的幸福之一。
甚至连那个最初有些娇气的冬梅,也在一次次的外伤救护实践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乐趣。她不仅技术娴熟,更难得的是对伤患抱有极大的耐心和同情心。一次,学堂收养的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在她精心照料下痊愈,黏在她身边不肯离去。看着冬梅抱着小猫,脸上露出的纯真笑容,流珠也忍不住莞尔。这些细微的、属于平凡生活的温暖,是她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
学术壁垒的松动与新的挑战
或许是那场成功的公开课起到了作用,或许是皇帝的态度产生了影响,太医院对女医学堂的学术壁垒,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之前那位拒绝流珠查阅古籍的太医,竟然主动派人送来了一套前朝流传下来的、关于小儿疳积的珍贵手札复本,说是“供女史参考切磋”。虽然态度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赐予”意味,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流珠抓住这个机会,以谦逊好学的姿态,亲自前往太医院拜谢,并与几位相对开明的太医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她不再试图挑战他们的权威,而是以“请教”、“补充”的姿态,讨论一些妇人科、小儿科以及外伤护理中的实际问题,并适时地提出一些来自现代医学、但用中医理论能够解释得通的观念和方法,如更加严格的卫生消毒、更精细的饮食调配对病情的影响等。
她的博闻强记、思路开阔以及对病患的细致关怀,渐渐赢得了这几位太医的尊重。虽然核心的针灸、方剂等高深领域依旧难以触及,但在基础医学、护理以及部分专科领域,女医学堂与太医院之间,开始建立起一种微妙的、非正式的交流渠道。
然而,就在学术环境稍有改善之时,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随着女医学堂接诊的病例增多,尤其是开始接触一些官宦家眷的“疑难杂症”,一些流言蜚语也开始在暗地里流传。
有人说女医学堂的学员“不知廉耻”,竟敢查验男子(指外伤救护练习和少数紧急情况下对男性仆役的施救)的身体;有人说流珠编纂的《妇人科辑要》中,有些内容“有伤风化”,涉及女子私密之处,不堪入目;更有人捕风捉影,说某位官员的妾室在请女医学堂的人诊视后,竟莫名小产,暗示是女医用药不当所致……
这些流言恶毒而模糊,难以追查源头,却极具杀伤力,它们攻击的正是女医学堂立足的根本——声誉与专业性。
以正视听——公开验方与舆论博弈
面对这些阴险的流言,流珠知道,沉默和辩解都是徒劳的,只会越描越黑。必须用更加强势和公开的方式,来以正视听。
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公开验方。
她选择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向所有与女医学堂有过来往的官宦家眷、京中知名的药商、以及太医院部分太医发出了邀请,在女医学堂内举行一场“医药研讨茶会”。
茶会上,流珠没有急于解释流言,而是首先展示了女医学堂严格的教学流程和药材管理制度,尤其是库房三方核验、账目公开的细节,让众人亲眼目睹其严谨。
接着,她请秋菊等人,现场演示了外伤救护的全过程,从工具消毒、伤口清理到包扎固定,每一个步骤都严格规范,并详细解释了为何需要这样做,引经据典,说明其科学性和必要性。对于男女之防,她坦然道:“医者眼中,只有亟待救助的伤患生命。生命面前,礼法规矩需得让位。若因拘泥虚礼而见死不救,才是真正的失德!我女医学堂所授救护之术,首要在于救命,心怀坦荡,何来‘不知廉耻’之说?”
最后,她拿出了那本被传“有伤风化”的《妇人科辑要》草稿,并非展示全部内容,而是选取了其中关于月经调理、带下防治等几个最容易被曲解的章节,公开讲解其医理依据和用药思路。她强调,书中所有内容,皆源于古典医籍和多年实践验证,旨在解除女子病痛,促进健康,言语恳切,论据扎实。
“流珠才疏学浅,编纂此辑要,只为抛砖引玉,供学堂教学参考。其中若有疏漏不当之处,欢迎诸位前辈、同行指正批判。但若有人未观全书,便断章取义,污蔑其中内容‘有伤风化’,流珠虽人微言轻,亦不敢承受此等污名!愿与任何对此书内容有异议者,当众辩论,以明是非!”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态度光明磊落。前来参加茶会的人,大多亲眼看到了女医学堂的规范与专业,听到了流珠合情合理的解释,那些模糊的流言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几位受邀前来的太医,虽然对书中某些过于“直白”的描述仍觉不适,但在专业的医理讨论上,也无法找出明显的错漏,反而对流珠的学识和勇气暗自佩服。
至于那桩所谓的“用药不当导致小产”的谣言,流珠更是直接拿出了当时诊视的详细记录(隐去患者姓名)和所开药方,请在场太医共同评议。药方平和稳妥,以调理为主,绝无堕胎之嫌。那位官员后来也私下派人致歉,称是其妾室自己不慎摔倒所致,与女医无关。
这场公开验方的“医药研讨茶会”,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它不仅有力地回击了恶意的流言,维护了女医学堂的声誉,更向社会展示了其开放、严谨、专业的形象。经此一事,女医学堂的根基更加稳固,那些暗中散播流言的手段,暂时失去了市场。
皇子的意外与抉择
就在流珠以为可以稍微喘息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再次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三皇子玄晟,时年六岁,在御花园玩耍时,不慎被假山石划伤了手臂,伤口颇深,血流如注。伺候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抱往最近的宫殿并急召太医。
然而,事发地点距离太医院有一段距离,而恰巧,女医学堂因为日常采购药材,距离事发宫殿不远。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去女医学堂请人!她们擅长处理外伤!”
当时在学堂内值班的,正是冬梅和另一名学员。闻听是皇子受伤,冬梅来不及请示流珠,立刻提起随身携带的急救药箱,飞奔而去。
等到流珠闻讯赶到时,冬梅已经冷静地为三皇子清洗了伤口,撒上了特制的止血生肌散(流珠根据古方改良),并用干净的白布进行了加压包扎。因为处理及时得当,血很快止住了,三皇子也因为疼痛缓解,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随后赶到的太医检查后,也不得不承认,这外伤处理得干净利落,最大程度地减少了感染的风险和后续留疤的可能。闻讯赶来的三皇子生母——懋嫔,看到儿子转危为安,对冬梅感激不尽,连声称谢。
事情看似圆满解决,皇子无恙,女医学堂再次立功。然而,流珠的心却沉了下去。
救治皇子,本是功绩。但皇子身份何等尊贵,为其诊治,需得经过严格程序和太医负责。冬梅此举,虽出于救人之急,却属“擅闯宫禁”、“僭越行事”!若有人借此发挥,扣上“惊扰皇子”、“意图不轨”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消息传到景仁宫,皇后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女医学堂的人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皇子龙孙,千金之躯,岂是她们可以随意触碰诊治的?万一用药有误,或是包扎不当,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如此莽撞行事,眼中还有没有宫规皇权?!”皇后在皇帝面前,忧心忡忡地进言,句句看似关心皇子,实则字字诛心。
皇帝玄凌闻言,也皱起了眉头。他欣赏流珠和女医学堂的能力,但也极其看重规矩和皇权的威严。
流珠被紧急召至养心殿。
御前陈情与因祸得福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皇帝玄凌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皇后坐在下首,眼神低垂,手中捻着佛珠。苏培盛垂手侍立一旁。
“流珠,三皇子之事,你可知晓?”皇帝开口,声音平淡。
“回皇上,卑职已知晓。学员冬梅擅离职守,惊扰皇子,卑职管教不严,请皇上降罪!”流珠跪倒在地,抢先请罪,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哦?你倒是认得爽快。”皇帝语气听不出褒贬,“朕听闻,你那学员处理外伤,手法倒是利落,三皇子已无大碍。懋嫔对她亦是多有称赞。”
皇后适时接口,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皇上,冬梅姑娘救治皇子心切,其情可悯。只是……宫有宫规,皇子安危更是重于泰山。此次虽是万幸,但此例一开,日后若人人都以‘救人心切’为由,擅自接近皇子龙孙,这宫闱安全,岂不是形同虚设?臣妾以为,功是功,过是过,还需明辨才是。”
流珠心中冷笑,皇后这是要将冬梅乃至整个女医学堂置于“功不抵过”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皇上,皇后娘娘明鉴!冬梅擅闯宫禁,惊扰皇子,确是大错,卑职不敢辩解。但卑职敢以性命担保,冬梅此举,绝无半分不敬或僭越之心!当时情况危急,皇子血流不止,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她身为医者,见到伤患,第一反应便是救人,此乃医者本能,亦是女医学堂平日教导之核心——‘生命至上’!”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医学堂创立之初,便立下规矩,学员行事需谨守本分,不可逾越。此次冬梅犯错,卑职难辞其咎,愿领责罚。但恳请皇上、娘娘念在她年幼无知,且救治皇子有功,又是初犯的份上,从轻发落。卑职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束,重申宫规,绝不再犯!”
她的话语,既承认了错误,又阐述了救人的初衷,情真意切,最后将处罚的主动权交还给了皇帝。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皇后,心中自有权衡。他欣赏流珠的担当和冬梅的果敢专业,也明白皇后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此次事件,女医学堂确实有功无过,若处罚过重,难免寒了人心,也显得皇室刻薄寡恩。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流珠。”
“卑职在。”
“你教徒不严,罚俸三个月,以示惩戒。至于那个叫冬梅的学员……”皇帝沉吟片刻,“救治皇子有功,赏银五十两。但擅闯宫禁,行为失当,罚……禁足学堂一月,抄写《宫规》百遍,深刻反省!日后若无朕或皇后的明确旨意,女医学堂任何人,不得再擅自接近皇子公主居所,违者重惩!”
这个处罚,可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既维护了宫规的严肃性,也肯定了女医学堂的功劳。
流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卑职(奴婢)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皇帝已经开口,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经此一事,女医学堂虽受了些惩戒,但其“生命至上”的医者理念和高效的急救能力,却给皇帝留下了更深的印象。而冬梅也因为此次“胆大包天”的救治,在宫中名声大噪,连带着女医学堂的外伤救护科目,也受到了更多的关注和认可。
危机,再次化为了转机。女医学堂这株兰草,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风雨洗礼后,根系愈发深入地底,枝叶愈发苍翠挺拔。然而,流珠知道,皇后的耐心正在耗尽,裕亲王的关注也如影随形,下一次的风暴,恐怕将更加猛烈和复杂。她必须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更快地壮大自身,以应对那未知的、更加猛烈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