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室惊心,余波未绝(2/2)

萧景琰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早知道萧景睿不可能独自完成如此规模庞大、计划周密的宫变,必然有朝中势力乃至宗室内部的人员与之勾结,提供资源、信息和掩护。只是没想到,这潭水,竟然如此之深,牵扯面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广泛和复杂。这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有的可能是出于政治投机,有的可能是对现状不满,有的……或许本身就怀着不可告人的野心。

“继续查!”他沉声吩咐,语气斩钉截铁,“动用一切可靠的力量,但动作务必隐秘,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在没有拿到确凿的、足以将其一击毙命的铁证之前,绝不可打草惊蛇,引起朝局更大的动荡。”他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在这宫变初平、人心惶惶的敏感时刻。

“是,属下明白。”

“还有,”萧景琰沉吟片刻,补充道,“加派得力人手,严密监视所有与萧景睿有过公开或秘密交往,尤其是近半年往来密切的官员、宗亲的府邸,注意他们的一切动向,包括人员往来、信件传递、乃至府中采买等细微之处。孤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遵命。”

“另外,”萧景琰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他看向柳文渊,语气凝重,“关于祭坛上那两位姑娘,以及……魂契、情念之力之事,所有知情者,无论是侍卫、修士、还是宫女太监,再次严令,若敢对外泄露半字,无论有意无意,一经发现,立斩不赦,并株连三族!尤其是当时在场、目睹了全过程的几名低阶修士和靠近祭坛的宫女太监,暂时集中安置到西苑‘观澜阁’,派心腹严加看管,隔绝内外消息,待局势稳定后再做安排。”

“属下明白,此事关乎国本,绝不敢有失。”柳文渊郑重应下。

幕僚领命退下后,萧景琰独自坐在空旷的崇文殿中,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落在窗外渐渐高升、却仿佛蒙着一层阴霾的日头上,眼神愈发深沉难测。流珠与绘春……她们昨夜展现出的那种力量,太过惊人,也太过特殊,完全超出了他对“力量”二字的传统认知。太皇太后第一时间将她们牢牢控制在慈宁宫,隔绝外界,用意不言自明——既是保护,也是掌控,绝不允许这份不可控的力量落入他人之手,哪怕是太子。这份力量,若能为他所用,无疑将是巨大的助力……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下。且不说太皇太后绝不会允许,单是那份力量本身,似乎就与某种至纯至性的情感紧密相连,玄玳真人也说了“情念化实,自成法则”,这显然并非可以通过权谋、武力或者利益就能轻易夺取或控制的东西。

他再次想起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们紧握双手,在星辰黯淡、邪气滔天的绝境中,周身燃烧起金紫色的光焰,最终化作那株纯净而坚韧、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并蒂莲华……那光芒,确实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深深撼动了他习惯于权谋计算的心。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力量形式,带着一种悲悯的、牺牲的、却又无比强大的温暖。

“情念化实,自成法则……初代圣女的预言……”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沉重的词语,眉头紧紧锁住,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与考量。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皇室,与这大梁的国运,又有何关联?太皇太后显然知道得远比他多。

而在皇宫最深处,那不见天日的宗人府暗牢最底层。

这里深入地下数十丈,四周是冰冷坚硬的玄色巨石垒砌,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和若有若无、仿佛渗入石缝的血腥气。只有墙壁上几盏以鲛人油为燃料的长明灯,投下昏暗摇曳、如同鬼火般的光影,勉强驱散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萧景睿被囚禁在最里间一间特制的牢房内,厚重的玄铁牢门刻画着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他不仅四肢被粗大的玄铁镣铐锁住,连琵琶骨也被两根特制的透骨钉穿透,钉尾连接着墙壁上的符文链条,确保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邪气或元气都无法调动,与废人无异。

他靠坐在冰冷刺骨的石壁上,头颅低垂,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神依旧空洞无物,仿佛一具被彻底抽走了灵魂和所有希望的躯壳,与这暗牢的死寂融为一体。

牢门被无声地滑开,常福那瘦削佝偻、如同千年老松的身影,伴随着一股更深的寒意,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如同影子般、面无表情的年轻太监,他们手中各自捧着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黑色木盒,盒盖上没有任何装饰,却莫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萧景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一下,仿佛来者与空气无异。

常福在他面前五尺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观察,又足够安全。他用那双浑浊得仿佛蒙着白翳、却偶尔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萧景睿,如同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片刻后,他那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牢房中缓缓响起,不带丝毫感情:“皇长孙殿下,太皇太后慈悲,念在血脉之情,再给殿下最后一次机会。让奴才来,问您几句话。”

萧景睿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昨夜祭坛上,那两名女子身上的‘魂契’与‘情念之力’,您是从何处得知其存在与特性?与您合作的,除了昨夜已经暴露出来的那些蠢货,朝中还有哪些人潜伏?宫外,又有哪些势力、哪些宗门,在暗中支持于您?那‘九幽引’的完整炼制法门,以及操控王朝积秽、引动皇陵祖灵怨念的秘术,您究竟是从何得来?是何人传授?”常福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萧景睿的耳朵,试图撬开那紧闭的心防。

然而,萧景睿依旧如同泥塑木雕,仿佛所有的感知都已封闭。

常福对此毫不意外,脸上甚至连一丝不耐的神色都未曾浮现。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其中一名太监示意了一下。

那名太监上前一步,无声地打开手中的黑色木盒。盒内铺垫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根细如牛毛、长短不一、通体闪烁着一种不祥的幽蓝寒光的银针。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流动,看久了竟让人有种灵魂都要被吸走的眩晕感。

“殿下金尊玉贵,寻常刑具怕是污了您的万金之躯,也问不出真话。”常福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这是‘搜魂针’,取九幽寒铁之精,辅以秘法淬炼而成。它不会在您身上留下任何皮肉伤痕,只会……直接触及您的三魂七魄。过程嘛,或许会比凌迟更‘难熬’些许,但效果显着,总能帮助殿下想起一些……您可能不愿意记得,或者自以为已经遗忘的事情。”

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拈起一根最短最细的幽蓝银针,那针尖的寒光似乎让周围的温度都又降低了几分。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靠近如同死寂般的萧景睿。

一直如同石像般毫无反应的萧景睿,在常福拿起那根“搜魂针”,尤其是感受到那针尖上传来的、直刺灵魂深处的阴寒与恐怖气息时,他那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被长发遮掩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丝极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挣扎如闪电般掠过,但那光芒瞬间就被更深的、如同万丈深渊般的绝望与死寂所吞噬。他终究还是没有抬头,没有开口,只是更加用力地、以一种放弃一切的姿态,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认命,静静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远比肉体毁灭更加残酷千百倍的、针对灵魂的酷刑与拷问。

与此同时,慈宁宫西偏殿内,一直沉睡的绘春,眉头忽然紧紧蹙起,形成痛苦的褶皱,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呓语:“……不要……痛……” 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而她与流珠紧紧相握的掌心中,那缕维系着她们的魂契微光,也随之剧烈地、不安地闪烁了一下,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而邪恶的干扰。

一直守护在侧的玄玳真人立刻有所察觉,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他警惕地看向绘春,又迅速探查了一下流珠的状况,指诀飞快变换,一道更加柔和而坚定的静心宁神咒力,混合着精纯的真元,如同温暖的春水般缓缓将两人笼罩,试图抚平那来自未知深处的波澜。

殿外,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试图温暖这座历经创伤的皇城,却始终照不透这宫闱深处,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阴谋,以及在这惊魂初定之后,已然开始疯狂滋生的、更加隐秘和危险的黑暗。昨夜的腥风血雨看似已然平息,祭坛上的光芒也已黯淡,但由此掀起的惊涛骇浪,其所裹挟的暗流与漩涡,才刚刚开始向更深远、更黑暗的地方扩散、渗透。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无论是昏迷的少女,掌权的太后,踌躇满志的太子,还是那在暗牢中等待命运审判的失败者,他们的命运之线,都在这未绝的余波中,被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捻动、缠绕,推向更加叵测和充满荆棘的未知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