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魂悸暗涌,蛛丝马迹(1/2)
慈宁宫西偏殿,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带着沉重的黏稠感。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使得殿内仅有的光源——角落青铜仙鹤灯台上的长明灯火与床榻边月华石温润的白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分明,光影交错,勾勒出器物沉静的轮廓,也映照着两张拔步床上沉睡女子苍白脆弱的侧颜。
绘春那一声破碎的、饱含恐惧的呓语:“……不要……痛……”,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不仅激起了魂契光晕的剧烈涟漪,更让殿内原本平稳流转的安神香气与“蕴神芝”的淡淡药香都出现了一瞬的凝滞,仿佛空气本身也为之悸动。
玄玳真人豁然睁开的双眼中,精光如电,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他盘膝而坐的身形纹丝未动,但周身那淡薄的真气却瞬间加速流转,带起衣袂无风自动。他指诀疾变,不再是单一的静心宁神咒,而是双手虚抱,引动体内精修多年的金丹元气,在身前空中划出一个繁复而古拙的青色符文。那符文初时仅有巴掌大小,线条灵动如游龙,甫一成型,便散发出中正平和、滋养万物生机的道韵,正是龙虎山秘传的“太乙养魂符”。此符非同小可,需以自身本命真元为引,沟通天地间一丝生机造化之力,绘制过程极耗心神,非到紧要关头不会轻用。
只见那青金色的符文缓缓旋转,吸纳着清心宁神阵汇聚而来的温和灵气,光芒渐盛,随即如同有生命般,缓缓降下,化作一个无形的、流淌着柔和光晕的透明光罩,将流珠与绘春连同她们紧紧交握的双手一同笼罩其中。光罩之内,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纯净,连那月华石的光芒都仿佛被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生机绿意。
玄玳真人能清晰地“感知”到,绘春那沉寂的意识海深处,正被一股来自遥远彼端的、尖锐如冰锥的灵魂痛楚所侵袭。那痛楚并非实体伤害,却直接作用于感知本源,带着浓郁的绝望、阴寒以及一种……被强行剥离、窥探的亵渎感。这感觉通过魂契那玄妙而坚韧的纽带,清晰得如同亲历,甚至隐隐牵动了流珠那更为沉寂、如同深潭的心神,使得她苍白如纸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虽未苏醒,却显露出内在的波澜。
“祸根未除,遗毒尚存!而且这毒……竟能通过魂契直攻心神!”玄玳真人心中暗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绝非简单的伤势反复或噩梦惊扰,而是萧景睿那边定然发生了极其凶险的、直接针对灵魂本源的变故,才会产生如此强烈且精准的隔空影响。这魂契的敏感与脆弱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一边全力维持太乙养魂符的稳定输出,一边分出一缕极其细微、如同蛛丝般坚韧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绘春那剧烈波动的意识边缘,试图捕捉更具体的讯息,至少要判断出这干扰的性质、强度与源头特征。神念如触角般轻探,反馈回来的除了那混乱至极、如同风暴般的痛楚,他似乎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迥异的“净化”意味,那感觉与昨夜祭坛上那金紫色的情念之力同源,带着相似的温暖与坚韧特质,此刻却被浓重的邪秽、绝望与怨毒所包裹、扭曲、侵蚀,如同明珠被投入污浊泥潭,在无尽的黑暗中徒劳地闪烁、挣扎,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更深的痛苦。
“奇怪……这感应,不单是受害者之间的简单共鸣,倒像是……两种同源却截然对立的力量,在某个节点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与纠缠?”玄玳真人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发现让他对魂契的本质以及萧景睿此刻的状态产生了更深的疑问。萧景睿身为邪阵主导者,体内怎会残留有情念之力?而且这情念之力似乎并未被完全驱散或污染,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或被禁锢的状态,此刻正因外界的刺激(很可能是审讯或刑罚)而激烈反应。
他不再试图深入探查绘春混乱的意识,以免加重她的负担甚至导致魂契反噬,转而将全部心神用于稳固太乙养魂符,同时暗暗扣住了袖中一枚触手温润、刻有阴阳双鱼图案的玉佩——那是他师门传承的守心至宝“静虚佩”,能在关键时刻镇守心神,抵御外魔,此刻也被他引动,散发出一圈肉眼难见的清辉,辅助安抚两人动荡的心神。
殿门外,如同石像般侍立的常寿、常安两位老太监,似乎也感应到了殿内气息的细微变化。常寿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与对面的常安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两人气息更加沉凝,如同两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更外围巡视的宫女们,脚步似乎也放得更轻,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或符箓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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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暗牢底层,那一声源自灵魂本能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过后,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九幽寒铁般的阴寒,更增添了一种诡异的、能量冲突后的紊乱与灼热余烬感。墙壁上鲛人油长明灯的火焰都似乎被无形之力压得矮了一截,光影更加摇曳不定。
萧景睿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脱水的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冷汗早已不是渗出,而是如同溪流般从他额角、鬓边滚落,将他散乱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单薄的囚衣彻底湿透,紧贴在不断微微颤抖的皮肤上,勾勒出紧绷而脆弱的肌肉线条。他被迫睁开的双眼中,先前那万念俱灰的死寂空洞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与外部的双重痛苦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难以名状的痛苦,深切的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那瞬间闪过金紫色碎光的、混杂着恐惧与惊悸的异样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早已与邪气根基深度融合、如同跗骨之蛆的“九幽引”阴冷力量,在刚才那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灼烧了一下!那感觉并非纯粹的热,而是一种带着净化意味的、尖锐的“光灼”,虽然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在他阴寒的经脉与魂魄中留下了清晰的、火辣辣的“痛感”烙印,与搜魂针带来的外部威胁感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从内部被否定的恐怖。
常福那双平日里浑浊得仿佛蒙着白翳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如同在尘封千年的古墓中发现了仍在跳动的活物心脏。他不再急着将手中的搜魂针刺下,而是缓缓收回手,拈着那根幽蓝的细针,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绕着如同困兽般喘息挣扎的萧景睿缓缓踱步。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狂热的探究欲:“有趣,当真有趣。皇长孙殿下,您可真是……不断给奴才带来惊喜啊。本以为只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没想到泥潭底下,还藏着点会扎手的玩意儿。”
他停下脚步,近距离地、几乎是脸贴脸地盯着萧景睿汗湿扭曲的脸庞,那双浑浊的眸子仿佛要透过皮囊,直接看到他灵魂深处正在发生的诡异冲突:“方才那一下,眼现异色,气息冲突……啧啧,那可是‘情念化实’之力在你体内残存的迹象?看来昨夜祭坛之上,你不止是引动了王朝积秽,自身也被那并蒂莲华的光芒结结实实地‘照’了一下,留下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他故意将“不干净”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浓烈的讽刺与戏谑,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告诉奴才,”常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带着冰冷的诱惑与不容置疑的压迫,“当你引动‘九幽引’,试图污染祭坛,吞噬她们魂力的时候,可曾感觉到自身魂魄有何异样?那金紫色的光,除了像烈日灼烧冰雪般净化你的邪气,是否……也在你灵魂最深处,留下了某种特殊的‘印记’?或者说,你试图吞噬她们,反而被她们的力量……反向侵蚀了?”
萧景睿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常福,他想反驳,想怒斥这老阉奴的胡言乱语,想扞卫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感,却发现自己喉咙如同被堵住,根本无法清晰地描述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那感觉太诡异、太矛盾了!仿佛是自己的身体里,自己的灵魂中,闯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带着温暖光芒却让他感到无比痛苦和排斥的东西,正在与他赖以生存、早已熟悉的阴邪力量激烈地厮杀、争夺主导权。这种对自身存在根基产生怀疑和失去掌控的未知恐惧,远比肉体的折磨更让他崩溃和绝望。
“看来殿下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常福了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扭曲,“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梳理’。既然搜魂针暂时不必用了,免得搅浑了这潭刚刚泛起涟漪的水,那我们换个温和点的、更适合‘观察’的法子。”
他转身,对另一名始终如同影子般沉默、捧着第二个黑色木盒的年轻太监示意。那名太监动作机械地打开盒子,里面并非幽蓝的银针,而是几块颜色暗沉如凝固血液、形状不规则、仅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却天然生有奇异螺旋纹路的石头,以及一小撮用油纸包着、散发着淡淡腥甜与腐朽混合气味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溯魂石’,”常福拿起一块石头,那石头在他枯瘦的掌心似乎微微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嗡鸣,表面的螺旋纹路在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转动,“还有‘牵机引’,”他指了指那暗红色粉末,“它们不会像搜魂针那样直接撕裂你的魂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却能像最灵敏的镜子,放大你灵魂中一切细微的波动、隐藏的创伤、以及……所有残留的印记和联系。”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耐心,“配合一些……小小的引导和刺激,或许能帮助殿下,回忆起那些被您刻意遗忘,或者连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节。比如,那情念之力是如何在你体内留下痕迹的?它与你的‘九幽引’邪功是如何共处(或者说争斗)的?还有,你背后的人,是否早就知道这种情况?”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冰冷地扫过萧景睿的丹田气海位置,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其中正在发生的无声战争。
萧景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看着那几块看似不起眼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头和那撮令人作呕的粉末,身体抑制不住地向后猛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刺骨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比起直接暴烈、追求速效的搜魂针,这种缓慢的、渗透式的、旨在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秘密、所有矛盾、所有脆弱角落都挖掘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方法,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深入骨髓的恐怖。这不仅仅是拷问,更是一种将他作为“样本”进行冷酷研究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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