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魂悸暗涌,蛛丝马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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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崇文殿内,檀香在紫铜麒麟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而上,却在接近殿顶时被无形的气流搅乱,如同此刻殿主人纷扰的心绪。萧景琰指间夹着那份来自暗桩“癸七”的密信,久久未语。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辰时三刻,常福入底层牢房。未使用常规刑具,取‘搜魂针’时,目标(萧景睿)出现剧烈异常反应,眼现异色(疑似与昨夜祭坛光华同源),气息冲突,常福暂停用刑,似有发现。”

“与祭坛光华同源的异色……气息冲突……”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常福这等人物,临时改变审讯策略,暂停使用搜魂针这种效率极高(虽然后患也大)的手段,只能说明这意外发现的价值,可能远远超过了直接拷问出的口供。这几乎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萧景睿与那神秘的情念之力之间,存在着某种超出单纯敌对关系的、更深刻、更复杂的联系。

“柳先生,”他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柳文渊,“你如何看?这‘异色’与‘冲突’,究竟意味着什么?”

柳文渊沉吟片刻,捋了捋额下清髯,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殿下,此事蹊跷,依属下浅见,大致有几种可能。其一,或如玄玳真人所推测,魂契共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昨夜萧景睿是主要施术者,其灵魂与那‘九幽引’邪阵深度绑定,祭坛情念之力爆发时,至纯至性之力与至邪至秽之力激烈碰撞,很可能对其魂魄造成了某种特殊的‘污染’或‘标记’,这种标记并非简单的伤害,而是一种性质对立能量的残留。”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或许这情念之力,本身就对萧景睿所修习的幽冥邪术,有某种我们未知的、天生的克制或强烈吸引特性,如同磁石遇铁,以至于在他体内强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残渣,平日潜伏,一旦受到特定刺激(如搜魂针的阴寒之力)便会显化冲突。”

“其三……”柳文渊抬眼看向萧景琰,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也是最值得警惕的一种可能,是否这魂契与情念之力的真正奥秘,萧景睿及其背后的势力,知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甚至,他们此次宫变的目的,并非单纯破坏祭坛或弑君篡位,而是试图掌控、窃取、或者利用这份力量?昨夜祭坛上的变故,并非他们计划失败,而是……某种尝试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噬?”

萧景琰目光锐利如刀,缓缓点头:“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萧景睿此人,是解开这魂契之谜,揪出其背后更大黑手,乃至弄清这‘情念之力’本质的关键钥匙。太皇太后第一时间让常福去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决意要将这把钥匙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墙壁上的巨大大梁疆域图前,目光深沉地扫过山川河流、州府郡县,最终牢牢定格在那象征无上权柄与漩涡中心的宫城之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图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传令下去,”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两件事。第一,让暗桩‘癸七’及其所属网络,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潜伏资源,务必摸清常福接下来的审讯方向、手段,尤其是关于这‘异色反应’的,常福问了什么,萧景睿有何反应,任何细微的肢体语言、气息变化、乃至牢房内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所有细节,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以最快速度报来!”

“第二,”他转过身,眼神坚定,杏黄色的蟠龙常服在殿内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备轿,孤要即刻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并……以探视功臣之名,亲眼看看那两位姑娘的状况。”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不仅仅是为了了解流珠和绘春的真实状况,确认她们是否真的如玄玳真人所说“性命无碍但心神重创”,更是要借此机会,向太皇太后表明他的态度和立场。在这迷雾重重、暗流汹涌的局势中,他不能坐等消息从慈宁宫缓缓流出,必须主动介入,哪怕只是以关心的名义敲山震虎,也要让皇祖母以及那些暗中窥伺的人知道,东宫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风暴的中心,绝不会被排除在核心秘密之外。他需要知道,太皇太后对萧景睿身上的异变了解多少,对那情念之力又有何打算。

“是,殿下。臣即刻去办。”柳文渊躬身领命,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地离开崇文殿,安排事宜。

萧景琰独自立于空旷而庄严的殿宇中央,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杏黄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规律而冰冷。他却仿佛能听到,那来自数十丈地下暗牢深处的灵魂哀嚎与能量嘶鸣,与西偏殿内那微弱却执拗闪烁的魂契光晕,以及这宫墙内外、朝堂上下无数暗流涌动、窃窃私语的声音,交织混杂,形成一曲诡谲、庞大而压抑的乐章。而他,身为帝国储君,注定要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乐章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旋律,奏响决定未来走向的强音。这一次的慈宁宫之行,或许就是第一个重要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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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西偏殿内,在太乙养魂符持续不懈的滋养与静虚佩的清辉辅助下,绘春意识深处的风暴终于被强行抚平,再次沉沉睡去,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依旧未曾完全舒展,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经历的惊悸。流珠的呼吸也比之前更平稳绵长了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那种仿佛随时会断绝的脆弱感似乎减轻了少许。两人紧握的双手间,那金紫色的魂契光晕恢复了缓慢而执着的流转,如同不屈的生命之火,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剧烈的波动,只是那光芒,细心观察之下,似乎比玄玳真人最初布下三重阵法时,又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仿佛每一次剧烈的波动,都在消耗着它本源的力量。

玄玳真人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脸色略显苍白,宽大的道袍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小片。他看了一眼在光罩下沉睡的二人,又望了望殿外透过帘隙渗入的、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些许的天光,心中并无丝毫轻松。萧景睿那边的变故,以及这魂契展现出的超乎想象的敏感与脆弱,如同一个不详的预兆,清晰地告诉他,围绕这魂契与情念之力的风波,绝不会因宫变的表面平息而结束,反而可能刚刚拉开真正危险的序幕。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两条年轻而珍贵的性命,更是一个可能牵动大梁国运、引动各方势力角逐的秘密枢纽。

殿外,风吹过宫檐,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带来远处御花园中隐约的鸟鸣,却丝毫吹不散这深宫之中,愈聚愈浓的疑云、算计与森然杀机。也正是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步走到殿门外,对着如同门神般的常寿低声禀报了几句。常寿微微颔,转身,隔着殿门,用一种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玄玳真人听清的音量通传:

“真人,太子殿下驾到,已至慈宁宫门,言明欲向太皇太后请安,并探视流珠、绘春二位姑娘。”

玄玳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该来的,总会来的。太子的到来,无疑将使这慈宁宫内的暗涌,更加复杂难测。而他,唯有恪尽职守,护住眼前这一线微弱的生机,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东宫的轿辇已稳稳地停在慈宁宫门前,萧景琰身着杏黄色储君常服,面容沉静,步辇而下,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这座熟悉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隔膜的宫苑。新的试探、交锋与秘密的挖掘,随着他的到来,即将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之一,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