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雨如晦,砥柱砺心(1/2)

皇陵,偏殿。

萧景琰那句“共存亡”的铮铮誓言犹在梁间回荡,殿内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压得人心脏都漏跳了几拍。南疆叛乱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刚刚因皇帝果断部署而稍定的人心上。

柳文渊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南北同时开战,这是兵家大忌,更是帝国财政和兵源的噩梦。内阁首辅杨鸿卿刚刚因北上部署而稍缓的脸色再次灰败下去,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次辅张廷玉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唯有忠诚伯郭放,眉头紧锁之后,眼中反而燃起更炽烈的战意,他抱拳道:“陛下!北燕乃心腹之患,南蛮不过是疥癣之疾!臣愿分兵南下,速平蛮乱,再全力北伐!”

萧景琰缓缓摇头,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舆图上,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不,郭爱卿,你的任务是北线,一步不能退。北燕铁骑才是能亡我社稷的猛虎,南疆群山阻隔,蛮族虽悍,却难以短时间内威胁根本。此刻分兵,正中敌人下怀。”

他手指点向南疆区域,继续道:“南境都督府尚有驻军两万,加上各州府兵、土司兵,据城而守,足以稳住阵脚。传朕旨意:擢升南境都督周崇禹为平南将军,总揽南疆一切军政,许其临机专断之权!责令其固守待援,消耗蛮兵锐气。同时,诏令东南各州,抽调水师及精锐步卒一万,由海路驰援南疆,归周崇禹节制。再令西南蜀地,调拨粮草十万石,经金沙江水道运往南境,以安军心。”

这一连串命令,依旧清晰迅捷,丝毫没有因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而打乱节奏。他没有被南北夹击的困境吓倒,反而迅速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和优先级划分——集中主力应对主要威胁北燕,对南方采取守势并利用地理和现有力量进行周旋。

“陛下圣明!”杨鸿卿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老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也有了主心骨,“老臣即刻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南疆及东南、西南各地!”

“去吧。”萧景琰挥了挥手,目光却未曾离开舆图,“告诉周崇禹,朕不要他速胜,只要他稳住!待北疆烽火暂熄,朕必亲提王师,为他荡平群蛮!”

“臣遵旨!”杨鸿卿与张廷玉躬身退下,脚步虽匆忙,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郭放也深知北线的重要性,不再多言,肃然道:“陛下,京营将士已准备就绪,臣即刻率军北上,必不让北燕铁骑踏过滦水半步!”

“准。记住,稳扎稳打,以空间换时间,等待各路援军。”萧景琰深深看了郭放一眼,“郭爱卿,北线,朕就托付给你了。”

“臣,万死不辞!”郭放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起身,大步流星而去,甲胄铿锵作响,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偏殿内只剩下萧景琰和柳文渊,以及几名侍立的太监。柳文渊担忧地看着皇帝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低声道:“陛下,朝会……”

“照常举行。”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风暴,“越是危难之际,越需要凝聚人心,统一意志。也让朕看看,这满朝朱紫,有多少是真正的忠臣义士,又有多少是首鼠两端之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压抑的天空,仿佛在透过这层层乌云,审视着这座帝国都城,乃至整个天下的人心向背。

……

一个时辰后,皇宫,太极殿。

庄严肃穆的钟声敲响,回荡在阴霾笼罩的皇城上空。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无论是否当值,皆身着朝服,怀揣着各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匆匆赶往皇宫。昨夜的血腥清洗余波未平,雁门关失守的惊天噩耗又如飓风般席卷,如今又添南疆叛乱的消息,每一个消息都足以让朝堂震动,更何况是三灾并至!

官员们按照品级鱼贯入殿,许多人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交头接耳者甚众,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猜疑和不安。尤其是那些与苏明远有过往来,或自身不甚干净的官员,更是如履薄冰,冷汗涔涔。

“皇上驾到——”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满殿嘈杂瞬间平息,所有官员齐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只是这万岁声中,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惊惶。

萧景琰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走上丹陛,端坐于龙椅之上。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疲惫,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工,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威严气度。

“众卿平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官员们谢恩起身,分列两旁,垂首恭立,无人敢率先发声。

萧景琰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凝:“昨夜,朕于皇陵遇刺,京城之内,逆贼苏明远勾结党羽,意图作乱,已被忠诚伯郭放率京营将士一举荡平!”

虽然消息早已传开,但由皇帝亲口证实,依旧在殿内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然,”萧景琰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寒冰,“内忧虽暂平,外患却已至!北燕背信弃义,悍然兴兵,雁门关……已於昨日午时陷落!守将赵擎宇,力战殉国!”

“嗡——”更大的哗然声响起,不少官员身体剧震,脸上血色尽褪。雁门关!那可是北境门户!一旦失守,北燕骑兵便可一马平川,直逼京畿!

“肃静!”司礼太监高声喝道。

殿内勉强恢复安静,但那种绝望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萧景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祸不单行!就在方才,南疆八百里加急,七十二洞蛮族受北燕细作煽动,聚众造反,已连克三城!”

又是一个重磅炸弹!南北同时告急!这下,连一些原本还能强自镇定的大臣也彻底慌了神,窃窃私语声再起,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仿佛亡国之祸就在眼前。

“够了!”萧景琰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看看你们的样子!堂堂大雍朝臣,遇事便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殿内瞬间死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官员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如刀,掠过每一张惶恐的脸:“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朕,还有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臣子,一起顶着!”

他走到殿中央,声音高昂起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北燕铁骑是厉害,但我大雍立国百年,历经风雨,何时惧过外侮?南疆蛮族是凶悍,但疥癣之疾,岂能动摇国本?”

“朕已部署:忠诚伯郭放,率京营五万精锐,即刻北上,于滦水一线构筑防线,阻敌南下!诏令西境王劲、南境周崇禹、东部各州总兵,抽调兵马,火速驰援!发布募兵令,广募天下忠勇之士,共赴国难!”

“至于南疆,朕已授周崇禹临机专断之权,固守待援,东南水师、西南粮草不日即到!蛮族之乱,指日可平!”

一道道清晰的指令从皇帝口中说出,原本混乱惶恐的朝臣们,渐渐安静下来。皇帝没有乱,部署有条不紊,目标明确,这让他们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一根主心骨。

萧景琰环视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诸位爱卿,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正是我等君臣一心,共度时艰之时!朕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哭天抢地,朕要你们各司其职,稳住朝局,保障后勤,安抚民心!”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重臣:“户部!立即核算国库,统筹粮草,确保前线供应,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工部!加紧督造军械,特别是弓弩箭矢,以及守城器械,日夜不停!”

“兵部!协调各路援军行程,处理军报,不得有误!”

“吏部、刑部、大理寺!继续清剿苏逆余党,稳定内部,但有趁机作乱、动摇人心者,严惩不贷!”

被点到的各部主官纷纷出列,躬身领命,声音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其余各部,亦需恪尽职守,安抚地方,征收税赋,维持帝国运转!”萧景琰最后总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自即日起,朕与诸位,当以御书房为家,日夜处理军务政务!大雍兴亡,在此一战!望诸位莫负朕望,莫负天下黎民!”

“臣等谨遵圣谕!誓死效忠陛下!保卫大雍!”以杨鸿卿、张廷玉为首,满朝文武终于被皇帝的气势所感染,齐刷刷跪倒在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宣誓声。这一刻,恐慌虽未完全消散,但一种同仇敌忾、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开始在大殿中凝聚。

萧景琰看着下方跪伏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这其中有真心效忠者,也有迫于形势者,更有暗中观望甚至心怀鬼胎者。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先将这股力量凝聚起来,应对眼前的灭顶之灾。

朝会散去,官员们怀着各种心思匆匆离去,整个帝国的机器,在皇帝的强力驱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

京城,忠诚伯府(临时帅府)外。

五万京营精锐已然列队完毕,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郭放一身明光铠,骑在神骏的战马上,正在进行最后的动员。

“将士们!”郭放声如洪钟,传遍校场,“北燕蛮子,破我边关,杀我同胞,如今更要践踏我们的家园!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数万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昨夜清洗的胜利和皇帝的厚赏,让京营士气正处于巅峰。

“好!”郭放拔剑指向北方,“陛下有令,令我等效死北疆,阻敌于滦水之外!随本帅出征,让那些北燕蛮子看看,我大雍儿郎的血性!”

“杀!杀!杀!”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开动,穿过京城肃杀的街道,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土地,坚定地前进。道路两旁,有百姓默默围观,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与恐惧。他们知道,这支军队,将是保卫家园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后一道屏障。

郭放骑在马上,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封来自“暗影”的密信。“北燕军中疑有内应……小心粮道与后方营垒。”他握紧了缰绳,眼神更加冷峻。前方的敌人是明面上的北燕铁骑,暗地里的冷箭,或许更加致命。这一战,注定不会轻松。

……

皇陵,暖阁。

流珠休养了一日,气色稍好。赵氏依旧守在一旁,但眉宇间难掩忧色,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带着深深的焦虑。流珠心思细腻,如何察觉不到?

“嬷嬷,”流珠轻声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可是北边……战事不利?”

赵氏吓了一跳,忙道:“姑娘莫要瞎想,好生养病要紧。”

流珠微微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容:“我虽在病中,却也听得见远处的马蹄声,看得见人们脸上的惶急。是雁门关……失守了吧?”

赵氏张了张嘴,看着流珠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姑娘聪慧……确实如此。陛下已派郭帅领兵北上了。只是……唉,北燕势大,南边又乱了……”

流珠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起了那片饱经战乱的故土,想起了那些在铁蹄下哀嚎的亡魂。一种深切的悲悯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在她心中交织。

“嬷嬷,”她忽然道,“我想见陛下。”

赵氏一愣:“姑娘,陛下此刻正在处理军国大事,恐怕……”

“我知道。”流珠打断她,眼神坚定,“正因如此,我才想见他。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赵氏看着流珠,这个被陛下从黑暗中救出的女子,身上似乎总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色彩。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奴……试着去通传一声,但陛下见与不见,老奴不敢保证。”

……

滦水上游,黑风岭。

李破虏率领的三千骑兵,历经艰险,终于抵达了这处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黑风岭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只有几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确实是一处藏兵、休整的理想场所。

他们沿途又收拢了近百名从雁门关溃散下来的败兵,这些士兵大多带伤,神情惶恐,士气低落。李破虏将他们打散编入各队,让老兵加以安抚和引导。

站在黑风岭主峰,可以隐约望见远处滦水如一条玉带,蜿蜒在苍茫大地上。更北方,则是烽烟弥漫的方向。

“将军,探马来报,北燕先锋骑兵约万人,已抵达滦水北岸,正在搜集船只,砍伐树木,制作木筏,看来不日即将渡河南下。”副将禀报道。

李破虏眉头紧锁。一万先锋,后面必然跟着北燕主力大军。郭放的五万京营能否挡住,还是个未知数。

“我们的人撒出去了吗?”李破虏问道。

“派出去了三队斥候,沿着滦水上下游侦查,并尝试联系朝廷官军。”

“好。”李破虏目光沉毅,“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依托山势构筑防御工事。多派哨探,严密监控北燕动向。另外,想办法多打些猎物,采集野果,补充军粮。我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是!”

李破虏看着北方,心中思绪翻腾。他这支奇兵,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北燕大军南下的侧后方。如何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给予北燕致命一击,需要耐心,更需要时机和精准的判断。他想起赵擎宇老将军的殉国,心中悲愤与责任感激荡。这血海深仇,必须要报!

……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萧景琰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脸庞。柳文渊、杨鸿卿、张廷玉等几位核心重臣皆在,每个人的面前都堆满了奏章和军报。

北线、南疆、各地调兵、粮草筹措、内部清查……无数纷繁复杂的信息汇聚于此,需要皇帝和中枢做出最快的决断。

“陛下,郭帅军报,已抵达滦水南岸,正在抢修工事。北燕先锋已至北岸,渡河在即。”

“西境王劲军报,已抽调三万边军东进,但路途遥远,至少需二十日才能抵达预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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