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阿拜多斯－永劫双星（2/2）

这短暂的沉默似乎被星野误解为了拒绝，她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黯淡下去，抓着门框的小手也微微收紧。

然而，就在她的小脑袋即将缩回去的前一刻，星赫动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往榻榻米的里面挪动了一下身体，空出了一小块足够容纳一个娇小身影的位置。

“……仅此一次。”他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其中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让步，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星野心中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星野的脸上，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亮了。所有的忐忑和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安心。她几乎是雀跃着，却又牢记着不能发出太大声音，像一只灵活的小猫，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榻榻米。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带着她自己气息的枕头，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哥哥的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而立，仿佛某种无声的誓言。然后，她飞快地钻进了被窝，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哥哥，用气音小声地、郑重地保证：“我睡相很好的！真的！”

星赫看着她这一系列流畅而迅速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自己也重新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共享着同一床被子，被子上阳光的味道与星野身上传来的淡淡草莓甜香开始悄然融合。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与之前的孤寂感截然不同。

星赫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妹妹那稍微有些紧张、但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能闻到她发丝间、肌肤上那淡淡的、甜甜的草莓味沐浴露的香气。这香气与他被子上阳光的味道、以及榻榻米本身的草席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像一层温暖柔软的无形护盾，将他包裹。

他重新闭上眼，尝试再次接纳睡眠。意识的边缘，那些冰冷的碎片和灼痛的幻觉依旧在徘徊不去，试图侵蚀这片难得的安宁。

突然，他感觉到一个温暖、柔软的小身体，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试探性地、一点点地靠了过来。

是星野。

她似乎是真的睡着了，身体在无意识中遵循着本能，循着那份能带来绝对安全感的热源，像一只在寒冷冬夜里寻求庇护的小兽，轻轻靠在了他的身侧。她的额头温顺地抵着他穿着单薄睡衣的手臂，柔软微凉的粉色发丝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而真实的痒意。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均匀、绵长，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软绵绵地贴着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世界上最安心的港湾，卸下了所有防备。甚至，她还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满足呓语：“……哥哥……”

星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人生轨迹，早已习惯了孤独与警惕。即使是幼年时，与妹妹之间也极少有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更多的，是作为保护者，站在她的身前，用尚且稚嫩的肩膀为她抵挡风雨。肌肤相亲、体温传递，这种最原始的安慰方式，于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危险。

本能地，一股力量驱使着他，想要推开她，或者至少向后挪动，重新拉开那象征安全的距离。这是他多年来自我保护机制的条件反射。

但是……

那透过薄薄睡衣传来的、真实而滚烫的幼小身体的温度，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溪流，缓缓注入他冰封的感官；那平稳、安心、带着生命韵律的呼吸声，如同一首无声的安魂曲，抚平着他精神层面的褶皱；那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睡颜，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凭借感觉“看”到那份纯净与安宁……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屏障，将他与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冰冷噩梦、那些纠缠不休的痛苦回忆，彻底地、有效地隔离开来。

他紧绷的肌肉，在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暖和那富有生命节奏的呼吸声中，一点点地、几乎是违背他意志地放松下来。内心深处，某个因为常年冰封而坚硬无比的角落，仿佛被这温暖的依靠悄然融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柔和的光照了进去。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那个靠在他身侧的小脑袋能枕得更舒服一点，让两人之间的贴合更加紧密，更加……安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了的、仿佛回归生命最初状态的彻底安宁感，如同最深沉的、孕育万物的夜，温柔地、全面地包裹了他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灵魂。

没有色彩的低语，没有碎裂光环的灼痛，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危机，没有那些在记忆长廊里徘徊不去的亡魂与噩梦。

只有深沉、平稳、修复一切的黑暗，和身边传来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温暖体温与规律呼吸。

这是他重返基沃托斯之后，在经历了背叛、死斗、色彩侵蚀与自我救赎的漫长征程后，度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完整而安宁的夜晚。不是因为某个冰冷的高科技助眠装置，也不是因为精神麻痹的药物，而是因为那个他拼尽一切、跨越生死也要守护的、如今也已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锚点与光芒的妹妹，就真实地、温暖地、触手可及地依靠在他身边。

就在这对兄妹沉入安稳梦乡之时，在他们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基沃托斯星空深处，那对最为璀璨夺目的双子星，正静静地散发着光芒。代表星野的那一颗，粉色的光晕稳定而柔和，如同她安睡时的呼吸。而代表星赫的那一颗，其表面原本剧烈翻腾、极不稳定的恒星风暴，似乎在这一刻，也稍稍平息了一些，那亮黑色的、碎裂状的光芒，虽然依旧与周围星辰格格不入，但其脉动的频率，却前所未有地，与旁边那颗粉色星辰，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和谐的同步。

在这片永恒的星空下，在阿拜多斯这片被遗忘的沙漠废墟中，两颗彼此缠绕、互为光芒的“永劫双星”，终于寻回了他们应有的、最贴近的距离。夜晚，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