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又被皇后牵着鼻子走(2/2)

太后拿着乐谱的手顿住了。她看看眼前香气诱人的玉露羹,又看看苏轼一脸诚恳、仿佛句句肺腑的表情,再想想那份小报上描述的皇后舞姿…如果是为了查案…如果那舞是为了迷惑敌人…似乎…也勉强说得通?虽然方式实在惊世骇俗了些。

她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对新颖曲调的兴趣,对“儿子儿媳为国除害”的将信将疑,以及对那碗诱人羹汤的渴望。

“哼!”太后最终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凤榻,姿态依旧端严,但紧绷的气氛已然松缓,“官家与皇后,行事也太过孟浪!即便要查案,也当顾及皇家体统!”她拿起玉勺,舀了一勺晶莹的羹汤送入口中。清甜温润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莲子微苦的回甘和花蜜的芬芳,一股暖流顺喉而下,仿佛真的将胸中郁结的燥气涤荡一空。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罢了。此事…哀家暂且记下。苏卿,这羹汤不错。至于这曲子…”她目光重新落回乐谱上,手指再次随着那奇特的节奏轻轻敲击,眼中兴趣盎然,“哀家倒要好好琢磨琢磨。域外之乐,虽粗犷,却也别有一番野趣…或许,真能编排出些新意?”

一场即将爆发的雷霆风暴,在苏轼的巧舌、一碗“玉露羹”和一曲“凤鸣朝阳调”的合力化解下,悄然消弭于无形。慈宁殿内,只剩下羹匙触碰碗壁的轻响和太后沉浸在新乐谱中的低低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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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城西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扬传来,带着香火的气息。与寺前摩肩接踵的香客不同,寺后相连的绸缎巷,却显得安静许多。这里聚集着汴京大半的高档绸缎庄和供应宫中的皇商总号,青石板路被来往运送货物的马车压得光滑,空气中弥漫着新染布匹特有的、略带涩味的清香,以及…若有若无的茶香。

巷子中段,“锦绣坊”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帽、眼神精明的伙计。

此时,一对穿着半旧细棉布衣裳的“夫妻”正站在锦绣坊气派的黑漆大门外。男子(赵小川)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点读书人的清高和商贾初入行的拘谨。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块茶饼。女子(孟云卿)荆钗布裙,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安静地跟在丈夫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罐,一副温顺内敛的小家碧玉模样。

“这位客官,您这是…”门口一个圆脸伙计上前招呼,目光在赵小川朴素的衣着和孟云卿低垂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锦绣坊接待的多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这等寻常商贩打扮的,实在少见。

赵小川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商人的口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谦卑和急切:“小哥,打扰了。在下姓赵,携内子自江南而来,贩些家乡新茶。久闻锦绣坊乃汴京绸缎魁首,信誉卓着,特来拜会贵号大掌柜。这点家乡粗茶不成敬意,还望小哥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说着,他将包袱微微打开一点,露出里面几块油纸包裹、印着“雨前龙团”字样的茶饼,香气清冽。

圆脸伙计闻到茶香,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哦?贩茶的?赵掌柜怕是找错门了。我们锦绣坊主营绫罗绸缎,可不收茶叶。”他语气平淡,带着送客的意思。

赵小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一丝恳求:“小哥有所不知。在下初来汴京,人地生疏。这茶叶…实是家乡亲友所托,只望能在贵宝地寻个识货的买家,换些银钱周转。听闻贵号掌柜交游广阔,人脉通达,若能引荐一二,在下感激不尽!这点茶叶,权当给小哥和贵号诸位兄弟润润喉,绝无他意!”他姿态放得很低,又从怀里摸出两小串用红绳系好的铜钱(约莫百文),不着痕迹地塞进圆脸伙计手里。

入手微沉。圆脸伙计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疏离瞬间化开,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哟,赵掌柜您太客气了!快请里面坐!喝杯粗茶歇歇脚!掌柜的在后堂盘账,小的这就去给您通报!”他麻利地将铜钱揣进袖袋,侧身让开道路,态度判若两人。

赵小川心中暗叹: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低眉顺眼的孟云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抬步走进了锦绣坊。

一进门,浓郁的各色绸缎气息扑面而来。宽敞的大堂内,高大的紫檀木货架上,陈列着五彩斑斓、流光溢彩的各色绫罗绸缎,如同展开的华丽画卷。几个衣着光鲜的客人正在伙计的陪同下挑选料子。赵小川和孟云卿被引到大堂角落一处待客的茶座坐下,立刻有小厮奉上两杯普通的茶水。

孟云卿捧着粗陶茶罐,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大堂。她的视线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绸缎卷轴上停留,在忙碌搬运货物的伙计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大堂通往后面库房和账房的通道口。那里,两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侧脸对着这边,下颌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赵小川则显得有些局促,端着茶杯,目光不时瞟向通往后堂的通道,一副焦急等待又强自镇定的样子。他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在孟云卿的手背上点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目标出现,留心那个疤脸管事。

就在这时,通往后堂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团花绸缎直裰、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锦绣坊的大掌柜钱富贵。他身后跟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抱着几卷账簿的瘦高个。

圆脸伙计立刻迎上去,在钱富贵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赵小川的方向。钱富贵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立刻扫了过来,目光在赵小川和孟云卿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低着头的孟云卿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和探究。

他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热情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哎呀,怠慢怠慢!赵掌柜远道而来,钱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豪爽气,但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一样,试图从赵小川脸上挖出点什么。

“钱大掌柜!”赵小川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在下赵川,久仰钱掌柜大名!冒昧打扰,实是情非得已!”他再次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茶饼,“一点家乡土产,不成敬意,还望钱掌柜笑纳,给贵号诸位兄弟尝个新鲜。”

钱富贵哈哈一笑,随手拿起一块茶饼,放在鼻端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茶!赵掌柜有心了!”他示意账房先生接过包袱,目光重新落回赵小川脸上,带着商人的试探:“不知赵掌柜此来,除了送茶,还有何指教?可是想在绸缎行里寻个门路?不是钱某夸口,这汴京城里,我锦绣坊的门路,还算得上四通八达!”他话语间带着隐隐的自傲。

赵小川脸上露出窘迫和为难:“钱掌柜误会了。在下…唉,实不相瞒,是做茶叶生意的。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带来的茶叶…销路不畅,压了本钱。听闻钱掌柜交游广阔,认识的都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想必府上日常用度也需好茶?或者…能否请钱掌柜代为引荐几位喜好香茗的贵客?若能解了在下燃眉之急,在下必有厚报!” 他言辞恳切,将一个走投无路、急于脱手货物的小茶商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钱富贵听着,脸上的热情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原来是个打秋风的破落户茶商,想借他的路子攀附贵人。这种想空手套白狼、走捷径的人他见得多了。

“呵呵,赵掌柜这茶确实不错。”钱富贵敷衍地赞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嘛,这汴京城里的贵人,嘴巴可刁得很。寻常茶叶,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而且,钱某与贵人们也只是生意往来,贸然引荐…怕是不合规矩啊。”他打着官腔,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赵小川脸上失望之色更浓,还不死心:“钱掌柜…”

“夫君,”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孟云卿忽然开口了。声音轻柔温婉,如同出谷黄莺,瞬间吸引了钱富贵的注意。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淡淡愁绪的脸庞,看向赵小川,“既然钱掌柜有难处,我们…我们就别强人所难了。”她说着,轻轻拉了拉赵小川的衣袖,一副温顺怯懦、以夫为天的模样,眼神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求和无奈,看向钱富贵,“钱掌柜,我们夫妇实在走投无路。这茶…是家乡父老的血汗,若再卖不出去…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回乡交代…” 她眼圈微微泛红,泫然欲泣,将一个为丈夫生意忧心忡忡又不敢多言的柔弱妻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美人含愁,梨花带雨。钱富贵这等见惯了风月的商人,心头也不由得一荡。他看着孟云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再想到那茶饼的香气确实不俗,心思活络起来。引荐贵人麻烦,但…眼前这茶叶,或许真能走条别的路子?宫里尚食局和各宫娘娘们,对江南新茶可是趋之若鹜。若这茶叶品质确实上乘,自己低价吃进,转手高价卖给宫里负责采买的那几位…中间的油水,可比引荐费丰厚多了!而且,还能卖这绝色小娘子一个人情…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热络起来:“哎呀,赵夫人言重了!言重了!钱某并非不愿帮忙,只是这引荐贵人,确实需谨慎。”他故作沉吟,捋了捋胡须,“这样吧,赵掌柜,你这茶叶,钱某看着也觉不错。与其四处碰壁,不如…先放在我锦绣坊寄卖?我坊中往来客人众多,不乏喜好香茗的雅士。我让伙计们帮着吆喝吆喝,如何?当然,这寄卖嘛,需收取少许佣金…”

赵小川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寄卖?好!太好了!多谢钱掌柜!佣金好说!好说!”他忙不迭地答应。

孟云卿也适时地破涕为笑,对着钱富贵盈盈一福:“多谢钱掌柜仗义援手!妾身代家乡父老,谢过钱掌柜大恩!”她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鱼儿,上钩了。

“哈哈,好说好说!”钱富贵心情大好,挥手叫过那抱着账簿的瘦高账房先生,“老孙,带赵掌柜去偏厅,把寄卖的契书签了,茶叶入库登记一下。”他又对赵小川道,“赵掌柜放心,我锦绣坊的信誉,童叟无欺!夫人请在此稍坐片刻,喝杯茶。”

赵小川跟着那姓孙的账房先生走向偏厅。孟云卿则被留在原地,由一个小丫鬟陪着。她重新低下头,捧着粗陶罐,一副温顺模样,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扫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个疤脸管事消失的方向。

机会来了。

就在孙账房引着赵小川消失在偏厅门后,钱富贵也转身准备离开时,孟云卿忽然轻轻“哎哟”一声,手中的粗陶罐“不小心”滑落!

“啪嚓!”

陶罐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里面晒干的菊花、枸杞等配茶的花草撒了一地!

“啊!”孟云卿惊呼一声,脸上满是惊慌和懊恼,连忙蹲下身去捡拾,“对不住!对不住!妾身笨手笨脚…”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正要离开的钱富贵和几个伙计。

“夫人小心!别划伤了手!”钱富贵皱眉,连忙招呼丫鬟,“快!拿笤帚来收拾干净!”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孟云卿在捡拾碎片和花草的掩护下,身体微不可察地靠近了刚才孙账房放在旁边茶几上的那几卷账簿!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指尖如同最灵巧的蝴蝶,在其中一卷账簿的封皮内侧极其隐蔽的夹层里,飞快地捻出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质地特殊的桑皮纸!入手微硬!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当丫鬟拿着笤帚匆匆赶来时,孟云卿已经站起身,手里捧着几片大点的陶罐碎片和一把花草,脸上带着歉意和些许狼狈:“实在对不住,弄脏了贵宝地…”

钱富贵摆摆手:“无妨无妨,夫人没伤着就好。”他并未起疑。

孟云卿心中暗松一口气,指尖感受着袖中那张桑皮纸的轮廓,冰凉而坚硬。她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真正的账目,果然另有乾坤!这趟险,没白冒!

然而,就在她以为得手,准备等赵小川出来便告辞离开时,锦绣坊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锦缎长衫、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精悍的随从,大步走了进来。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进门就扫视全场,最后,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角落处正捧着碎陶片、低眉顺眼的孟云卿身上。

此人,正是寿王府的管事,也是寿王在宫外诸多隐秘生意的实际负责人——胡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