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军令状(1/2)
保康坊雅苑内,熏香袅袅,丝竹声仿佛被侯爵夫人那句尖刻的质问冻住了。所有诰命夫人的目光,都带着惊疑、审视,聚焦在帷帽垂纱的“顾夫人”身上。章家这座庞然大物的阴影,伴随着那句“动了别人的乳酪”、“拆东墙补西墙”,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方才争相认购的火热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观望。
孟云卿(顾夫人)帷帽下的面容沉静如水,并未因侯爵夫人(章惇正妻王氏)的突然发难而显丝毫慌乱。她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优雅地将手中那瓶“紫府东来驻颜露”轻轻放回林绾绾捧着的玉盘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磕碰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章夫人问得好。” 孟云卿的声音透过垂纱,依旧清冽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钱从何来?这确是钱庄立身之本,也是诸位夫人最该关心之事。” 她微微侧身,面向所有诰命,“顾某在此,愿以‘绩效’二字,向诸位夫人立下‘军令状’!”
“军令状?” 王氏(章夫人)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顾夫人莫非还要学那军汉,立什么生死文书不成?这钱庄之事,关乎真金白银,岂是儿戏!”
孟云卿不理会她的讥讽,继续道:“此‘军令状’,非关乎顾某生死,而是关乎钱庄每一文钱的‘绩效’!关乎诸位夫人存入钱庄的本金与利钱的‘绩效’!”
她提高声音,清晰地阐述:“其一,钱庄放贷之息,并非凭空而定,更非‘拆东墙补西墙’!其根基,在于对‘贷款风险’的精准定价与‘资金周转效率’的极致追求!钱庄所贷之款,将严格限定于小额、短期、有可靠抵押(如田契、铺面、行会联保)或担保(如钱庄‘金芙蓉’贵宾身份)之项目!如绣娘行会购置新织机、女匠作坊扩大经营、乃至城郊农妇合购良种耕牛等!此类借贷,风险可控,周转迅速,利钱虽低于高利贷,但积少成多,足可覆盖储户一分年息及钱庄运营之费!此乃‘风险定价绩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夫人们:“其二,钱庄之利,更在于‘汇兑’与‘钱引代兑’之手续费!汴京乃天下财货汇聚之地,女子小额汇兑需求极大!以往,或托人携带(风险高),或通过质库(费用昂且不便)。钱庄专设女子柜面,小额汇兑,安全便捷,收取微利,积沙成塔!至于代兑陈旧、破损钱引,看似亏损(需按市价而非官定虚高值收兑),实则乃稳定钱引信用、吸引储户、聚拢人气之策!朝廷亦会给予部分‘金融维稳’补贴。此乃‘流量入口与规模效应绩效’!”
“其三,” 孟云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铿锵,“亦是钱庄最大之底气——股本!十万贯启动股本,顾某占三成,余下七万贯,需招募三十位‘巾帼股东’。诸位夫人今日认购之股金,非消费,非捐赠,乃是实打实的‘投资’!股东按股分红,盈亏共担!钱庄账目,采用前所未有的‘复式记账法’,每一文钱之来源去向,借贷相等,清晰可查!股东有权随时查阅账目,参与重大决策!更有皇城司密探,隐于钱庄核心岗位,监控异常,确保钱款安全!此乃‘透明治理与股东监督绩效’!”
这一番“绩效”剖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现代金融的“风险定价”、“规模效应”、“透明治理”、“股东权益”等核心理念,用诰命夫人们能理解的“生意经”娓娓道来。不少夫人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重新燃起兴趣和衡量。
然而,王氏(章夫人)岂会轻易罢休?她冷笑着,抛出了更致命的一击:“顾夫人巧舌如簧!‘风险定价’?‘规模效应’?说得天花乱坠!可老身只问一句:如今汴京市面上,铜钱短缺,钱引(纸币)滥发,价值一日三贬!你钱庄收储,收的是铜钱还是钱引?若收铜钱,你从何处保证有足够铜钱支付储户本息?若收钱引,那贬得如同废纸的钱引,你如何保证储户利益?这‘一分年息’,莫不是画在纸上的大饼,看得见,吃不着?!”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夫人们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是啊!钱引贬值,铜钱短缺,这才是最根本的痛点!你利息再高,承诺再好,拿什么来兑现?难道真如章夫人所说,是空手套白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孟云卿,带着更深的怀疑和不安。
孟云卿帷帽下的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章家把控铜矿,间接操纵钱引价值,这是他们金融霸权的根基,也是他们自以为无人能解的难题!
“章夫人此问,直指要害。”孟云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鲜红官印的桑皮纸文书。她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将其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醒目的朱印。
“钱庄收储,以铜钱为基准,钱引按当日汴京三大行会(丝行、米行、盐行)联合发布的‘公允兑换价’折算存入!支付本息时,储户可自主选择支取铜钱,或按支取日公允价折算钱引!” 她先明确了基本原则,堵住“钱引陷阱”的质疑。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然,顾某深知,铜钱乃钱庄血脉!血脉不通,万事皆休!故,钱庄最大之‘绩效保障’,非虚无缥缈之承诺,而是此物!”
她猛地将手中文书展开!
哗啦一声轻响。
文书顶端,一行铁画银钩的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大宋三司使衙特许凭证 - 江南东路饶州德兴铜矿】**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核心内容清晰可见:
> **特许权内容**:持此凭证者,享有江南东路饶州德兴铜矿(大宋三大铜矿之一)本年度核定产量(伍拾万斤)之 **百分之五** 的优先、平价采购权!
> **采购价**:按三司核定之官价(远低于市价及黑市价)。
> **交割方式**:凭此凭证及钱庄印信,可于每月初五至初十,至饶州官矿指定库房,按核定比例提取足额铜锭(或折算之铜钱)。
> **有效期**:自签发之日起,至本年年末。
> **签发机构**:三司使衙(户部、盐铁、度支)联合钤印。
> **特别备注**:此采购权可转让、可抵押,但仅限持证钱庄用于保障储户本息支付及正常汇兑之需,严禁囤积居奇,违者重处!
“铜矿采购特许凭证?!”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诰命夫人,包括王氏(章夫人)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饶州德兴铜矿!大宋的铜钱命脉之一!百分之五的优先平价采购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女子钱庄”的背后,站着三司使衙!站着朝廷!意味着它拥有稳定、低价获取“金融血液”——铜钱——的官方特许通道!这是何等强大的信用背书和资源保障?!
“此凭证,乃钱庄最大之‘绩效’抵押!”孟云卿的声音斩钉截铁,“其价值,足以覆盖钱庄首期股本及未来一年内预计支付之储户本息!更是钱庄应对钱引贬值、稳定币值预期之定海神针!顾某在此立誓,钱庄所有铜钱流向,皆受三司及肃政廉访司双重审计,确保涓滴皆用于储户保障及正当经营!此乃‘实物资产锚定与政府信用加持绩效’!章夫人,”她转向脸色铁青的王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您觉得,这份‘绩效’,是画在纸上的饼,还是…真能充饥的硬通货?”
王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她引以为傲的、章家掌控铜矿带来的金融霸权,竟被对方用一张盖着三司大印的“特许凭证”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顾夫人”…不,这背后的皇后…手段竟如此凌厉!竟能说动三司使曾布,签发此等重器?!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夫人们粗重的呼吸声。看着那张在烛光下仿佛散发着铜钱光芒的凭证,再无人质疑钱庄的根基与“绩效”的含金量。先前因王氏挑唆而动摇的认购之心,瞬间被这巨大的“硬核保障”点燃,甚至更加炽热!
“顾夫人!老身再加一股!”
“本夫人认购两股!”
“快!给本夫人签认购书!”
…
场面彻底失控。诰命夫人们争先恐后,生怕晚了抢不到那象征着“铜钱保障”和“驻颜仙露”的股东身份。王氏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一边,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羞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一跺脚,带着仆妇拂袖而去,背影狼狈。
孟云卿隔着垂纱,冷冷地瞥了一眼王氏离去的方向。首战告捷,但这只是掀开了与章家金融霸权战争的一角。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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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汴京城华灯初上。御街北端,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矾楼,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的车马络绎不绝。三楼最奢华的“飞云阁”雅间内,一场小范围的饮宴正在进行。
做东的是户部侍郎钱敏之子钱茂才。此人年约三十,面皮白净,一身锦缎华服,举止刻意模仿着名士做派,却总透着一股子精明市侩之气。他宴请的宾客不多,却分量不轻:有工部几个依附于他父亲的郎中、员外郎,有掌管汴京部分漕运的官员,还有两位与章家关系密切的皇商。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看似热络,却弥漫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压抑。显然,工部“红签密档”库被查抄、钱敏被停职的消息,如同乌云笼罩在众人心头。
“诸位,喝酒!喝酒!” 钱茂才强笑着举杯,“家父之事,纯属宵小构陷!范仲平那老匹夫,拿着鸡毛当令箭!待风波过去,自有水落石出之时!来,尝尝这矾楼新出的‘玉髓糕’,据说是用南海椰汁、天山雪蛤熬制,美容养颜,最是难得!”
侍女端上一盘盘晶莹剔透、形如美玉的糕点,散发着清甜香气。众人纷纷附和,举箸品尝,赞不绝口。
坐在角落的赵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是被钱茂才硬拉来的,说是“散散心”。赵言心思单纯,只知道有好吃的,便乐呵呵地来了。他拿起一块“玉髓糕”,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啊呜一口就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赞叹:“嗯!好吃!甜甜的…滑滑的…像…像冻住的蜂蜜水!”
众人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样子,都哄笑起来,气氛似乎轻松了些。钱茂才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赵言吃完一块,觉得不过瘾,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就在这时,他咀嚼的动作突然一滞,脸上的憨笑僵住了。手中的半块糕点“啪嗒”掉在桌上。
“唔…” 赵言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猛地捂住肚子,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由红润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
“痛…好痛…” 他呻吟着,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毯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言亲王!”
“殿下!”
“这是怎么了?!”
满座皆惊!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场面瞬间炸了锅!众人慌忙离席,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想扶起赵言,却见他口唇发绀,呼吸急促,眼神都开始涣散!
“中毒!一定是中毒了!” 一位工部郎中失声尖叫,惊恐地看着桌上那盘晶莹的“玉髓糕”。
钱茂才也“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快!快叫郎中!不!快去请太医!” 他慌乱地指挥着仆人,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残忍快意。弄不死皇帝,毒死你这个碍事的憨王,嫁祸给矾楼或者那些对头,也能搅乱一池浑水!看那赵小川和孟云卿还有没有心思查什么工部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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矾楼乱作一团。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向皇宫和肃政廉访司。
几乎在赵言倒地的同时,距离矾楼不远、更加喧嚣嘈杂的马行街瓦舍(综合性娱乐市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草药摊子前,林绾绾正蹲在地上,跟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的老药农讨价还价。
“老丈,您这‘鬼箭羽’品相是不错,可您要价八十文一钱,也太狠了吧?城东‘仁济堂’才卖六十文!” 林绾绾拿着一把黑乎乎、带着小刺的干枯枝条,皱着俏鼻。
老药农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眼皮都不抬:“小姑娘,懂不懂行啊?‘鬼箭羽’也分三六九等!老头子我这可是伏牛山阴坡、十年以上的老藤上采的!药性霸道!专破淤血,通经络!仁济堂那些?哼,多半是阳坡嫩藤,药效差远了!八十文,童叟无欺!”
“七十文!” 林绾绾试图还价。
“八十!”
“七十五!不能再多了!我还要买您这‘地锦草’呢!”
“八十!爱买不买!”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个皇城司装束的密探如同旋风般冲到林绾绾面前,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林…林姑娘!快!言亲王在矾楼…中毒了!危在旦夕!孙院正一时赶不到!皇后娘娘命您速去!”
“什么?!” 林绾绾手中的“鬼箭羽”啪嗒掉在地上,俏脸瞬间血色全无!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买药了,提起裙摆,像只受惊的小鹿,跟着密探就朝矾楼方向狂奔而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赵言!那个傻乎乎喊她“姐姐”、总缠着她要糖吃的憨王!
老药农看着林绾绾飞奔而去的背影,又看看掉在地上的“鬼箭羽”,摇摇头,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毛躁…不过,矾楼中毒?啧啧…”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世事的精光。
林绾绾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进矾楼“飞云阁”。雅间内一片愁云惨雾。赵言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孙院正还未到,几个随行的御医正围着赵言,急得满头大汗,又是扎针,又是灌服一些解毒药汤,却毫无起色!
孟云卿(已除去帷帽,但神色冷峻如冰)和闻讯赶来的赵小川(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守在榻前。钱茂才等人则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连称冤枉。
“绾绾!” 孟云卿看到林绾绾,如同看到了救星,“快!看看言儿!”
林绾绾扑到榻前,一把推开一个还在扎针的御医,抓起赵言的手腕搭脉。脉象沉细欲绝,紊乱不堪!她又迅速翻开赵言的眼皮,查看瞳孔和舌苔,凑近闻了闻他口中气息。
“是钩吻之毒!混在点心里!剂量很大!” 林绾绾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和冷静,“毒性已入血脉,常规解毒汤药根本来不及起效!必须立刻催吐!排出胃中毒物,延缓毒性攻心!”
“催吐?” 一个御医急道,“灌了皂角水、盐水,甚至用了羽毛探喉,都吐不出来啊!殿下牙关紧咬,喂什么都灌不进去!”
林绾绾目光如电般扫过雅间,猛地定格在墙角花架上的一盆绿植——叶子肥厚翠绿,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
“鹅不食草?!” 林绾绾眼中爆出希望的光芒!她冲过去,一把揪下几片肥厚的叶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苦涩辛辣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嚼烂了叶子,吐出绿色的草泥,然后毫不犹豫地捏开赵言紧闭的牙关,将那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绿色草泥,用力塞进了赵言喉咙深处!同时,她另一只手运指如飞,在赵言胸前几处穴位重重按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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