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验就验 老婆子怕你个鸟!(1/2)
肃政廉访司衙署深处,临时辟出的议事堂内,药气与汗气蒸腾。桑皮纸上墨迹淋漓的“解瘟散”配方,如同一块滚烫的山芋,灼烤着在场每一颗焦灼的心。
“陛下旨意!药方昭告,征调药材,日夜赶制!”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穿透紧绷的空气。
孙院正蜡黄的脸颊因激动泛起病态红晕,他撑着桌案站起,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遵旨!然则,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立竿见影**!需速有实证,以安民心、定军心!其二,**广开药源**!集汴京乃至天下药力,解燃眉之急!其三,**精准投送**!务使汤药在火候最佳时,送达最危重者之手!此三者,环环相扣,非**统筹调度**不可为!”
他目光扫过满堂疲惫却眼含希冀的太医、吏员,最终落在孟云卿身上。素衣宫装,难掩眉宇间的倦色,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她微微颔首:“孙院正所言极是。无实证,良方亦为空谈,民心顷刻溃散。当行…**‘三隐法’**!”
“三隐法?” 众人低语。
“其一,**隐药方**!” 孟云卿语速如珠落玉盘,“药方核心配伍、剂量,秘而不宣!仅布告部分常见辅药名目及大致功效(如清热解毒、固本培元),由开封府出面,以‘征召民间良方,共克时艰’之名,号召药铺、医馆、僧道乃至药农,按其功效,提供储备药材或独门验方基药!此举一可惑乱视听,防奸商囤积居奇或宵小破坏主药;二可广撒网罗,搜刮散落民间的替代药材,稍解主药匮乏之困!”
“其二,**隐药师**!” 她续道,“参与定方之太医、博士,悉数退居幕后!另组‘药效验证组’,孙院正总领,然明面之上,推举一位德隆望重、妇孺皆知的民间杏林圣手(如大相国寺药王殿慧明禅师)为‘验方总顾问’!由其出面接收、筛选各方所供药材基药,并‘随机’择选重症病患(实为验证组暗定),以不同基药组合行‘验证疗救’,详录其效!民间只道是慧明禅师汇聚众智、甄别良方,不知幕后另有操盘之手!”
“其三,**隐病患**!” 孟云卿目光沉凝,“用于验证‘解瘟散’核心方效之重症者,须隔绝严密,万不可泄!地点…就定在肃政司后院‘黑狱’!彼处高墙深锁,甲士环伺。由‘獠牙’亲兵押转运送!验证过程,每日仅公布‘重症好转几何’、‘新愈几人’等概数,绝不可泄露用药详情!唯待验证之效达‘红线’(如重症好转者过半),方由慧明禅师‘宣告’验方功成,朝廷颁行‘解瘟散’之名!”
“妙哉!妙哉!” 范仲平拊掌,眼中精光乍现,“三隐法!匿其形,聚其力,验其实!假‘民间验方’之名行集药之实,借‘药王’之威望稳民心、控流言,凭‘黑狱’之森严守验证之密!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娘娘圣断!”
“时不我待!” 孟云卿断然道,“六个时辰!六时辰内,‘三隐法’各关节务必畅通运转!户部、开封府、皇城司、太医局、大相国寺…权责到人!贻误者…军法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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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河畔,石桥村外临时搭起的“集药点”兼“初筛棚”,早已被绝望的人潮吞没。哭嚎、咒骂、哀求之声沸反盈天。劣质草药的苦涩、汗液的酸馊、秽物的恶臭与焚烧艾草的浓烟搅作一团,令人窒息。
“官爷!行行好!俺娘只剩一口气了!给碗药汤吊命吧!啥药都中啊!” 一个黧黑汉子抱着奄奄一息的老妇,拼命想挤过兵卒的长枪栅栏。
“滚远些!告示写得明明白白!只收药材验方!等慧明大师挑拣!想喝药?候着!” 兵卒厌烦地搡开他。
“等?再等俺娘就挺尸了!” 汉子目眦尽裂。
混乱中,一声尖啸刺破嘈杂:“朝廷压根没药!诓咱们等死哩!” 绝望如野火燎原,人群登时炸开,推搡冲撞,栅栏岌岌可危!
便在此时,一个炸雷般泼辣、裹着浓浓市井油烟气的大嗓门横空劈来:
“起开!都给我老婆子让道!误了给大师献方子,你们吃罪得起?!”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一个矮壮妇人,靛蓝粗布袄裙洗得发白,腰间油渍麻花的围裙系得紧绷,正推着一辆独轮车,如同愤怒的母牛般从人缝里硬生生犁开一条路!车上架着个黄泥大火炉,炉上蹲着口磨得油光水滑的大铁鏊子!旁边还摞着粗陶罐和面袋。正是汴京城西鼎鼎大名的“王婆煎饼”摊!
“王婆?您…您老这是唱哪出?” 相熟的街坊瞠目。
“唱哪出?” 王婆把车往登记桌前一撂,叉着腰,唾沫星子险些喷了那年轻录事吏一脸,“没长耳朵?朝廷张榜!征召验方!共抗大疫!老婆子我,就是来献祖传秘方的!”
录事吏瞅着那煎饼炉子,又看看王婆围裙上沾的葱花酱点子,一脸懵:“献…献方?您…您献啥方?” 桌上堆的“验方”五花八门——道士的鬼画符、郎中的几味草药名、和尚的香灰包…可这煎饼摊?
“献啥?献我王家祖传的‘三翻六转七十二抖’救命大法!” 王婆声震屋瓦,一把揭开个粗陶罐,一股冲鼻的蒜辣混着姜醋和古怪草根味儿直窜出来,熏得吏员和周围人掩鼻倒退。“瞅见没?老婆子秘制的‘驱瘟黄金酱’!配上我这独门手艺摊的‘百毒不侵饼’!趁热下肚,发一身透汗,管保什么瘟神疫鬼都给你撵得屁滚尿流!比你们那苦汤子灵光百倍!”
话音未落,她已麻利地从面袋舀出一勺稀糊,手腕一抖,均匀泼在滚烫鏊子上,“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只见她抄起小木推子,手腕翻飞如穿花,口中念念有词:“三翻!去湿毒!” 煎饼应声而翻。“六转!调阴阳!” 煎饼在鏊心滴溜溜转。“七十二抖!散疫气!” 手腕疾抖,那煎饼竟如活物般在鏊上蹦跳!眨眼间,一张薄如蝉翼、焦黄油亮的煎饼已然成型。王婆刷上厚厚一层气味“销魂”的“黄金酱”,卷起,“啪”地拍在登记桌上!
“喏!方子在此!老婆子当面做,当面试!哪个不怕死的病秧子敢来吃?见效分文不取!不见效,老婆子我砸了这吃饭的家伙什!” 王婆环视,气势汹汹。人群被她这泼天架势镇住,一时竟鸦雀无声。
那录事吏盯着桌上那卷酱汁横流、气味“馥郁”的煎饼,脸都绿了:“王…王婆…您这…这不合规矩…咱们收的是正经药材方子…您这…”
“放你娘的罗圈屁!” 王婆勃然暴怒,手指头差点戳进吏员鼻孔,“老娘这方子不正经?老娘在城西摊了三十年煎饼,治好的伤风脑热、积食胀气比你吃的盐都多!怎么不正经?你们那些穿绸裹缎的太医倒是正经!正经得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正经得让这么多人干挺着等烂!我看你们就是狗眼看人低!瞧不上咱们下里巴人的土方子!是不是非得那些金贵得吓死人的‘墨莲’‘玄冰’才叫药?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合该等死?”
这一顿夹枪带棒、连珠炮似的叱骂,句句戳中周遭百姓的肺管子!是啊,太医局的正经药在哪儿?慧明大师的验方在哪儿?朝廷的榜文贴出来,除了排队和绝望,还剩什么?这煎饼婆子虽粗鄙,至少敢拍着胸脯说当场试药!
“王婆在理!”
“朝廷的药呢?!”
“让王婆试!横竖是个死!吃个痛快!”
“对!吃煎饼!强过喝符水!”
人群积压的怨怒如火山喷发,矛头直指登记点和束手无策的吏员兵卒!场面眼看就要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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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政司衙署后院,临时充作重症隔离处的“黑狱”。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病人痛苦的呻吟塞满了每一寸空气。厚毡帘隔绝天光,唯有壁上几盏长明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一排排板床上,蜷缩着十几个从疫区核心抢运出的垂危病患。高热炙烤着他们的躯体,皮肤下扭曲的金色脉络如毒藤蔓延,溃烂处脓血横流,气息微弱如游丝。几个蒙着厚厚面巾的太医和药童,正紧张地记录脉象,灌喂着按不同“基药方子”熬出的汤药。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顾千帆一身玄色劲装,如墨色中的猎豹,无声巡弋。目光锐利如电,扫过病榻,掠过药罐,不放过一丝异动。此处乃“三隐法”命门所在,不容半分差池。
“顾大人!” 负责记录的陈太医匆匆近前,声音透过面巾发闷,带着焦灼,“甲三床,服‘乙字三号’汤(含玄冰草、茯苓等),高热稍退,然呕吐愈烈,金纹蔓延未止!丙七床,服‘丁字七号’汤(含金线莲叶、黄连等),呕吐稍缓,然高热不退,已现谵语!药效…皆不尽人意!距娘娘所期之效…相去甚远!”
顾千帆眉峰紧锁。六个时辰已过其半,十几种基药组合试过,或效微,或反噬。真正的“解瘟散”所需如寒潭墨莲莲子等主药,数量稀若晨星,仅够熬三剂!这三剂,须用在刀刃上,用在最有望起死回生者身上!然眼前诸人,谁非命悬一线?选谁?如何选?此非仅医道之考,更是冰冷如铁的取舍!
正焦灼间,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莽撞的脚步声自入口传来。毡帘掀开一缝,赵言探进半张小脸,在昏灯下显得格外苍白。身后跟着一脸忧急的林绾绾贴身侍女绿萼。
“言儿?” 顾千帆一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此地凶险!速退!”
赵言不答,乌溜溜的大眼急切地在病榻间搜寻,倏地定在角落一张板床。床上那瘦小身影,正是他东华门施粥时结识的小乞丐“石头”!此刻石头蜷缩如虾,浑身滚烫,裸露手臂上金纹狰狞如毒蛇缠绕。
“石头…石头…” 赵言指着石头,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对顾千帆道,“顾大哥…救石头…他…他给过言儿…半个…硬馍馍…” 他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露出半块干硬的杂粮饼。
顾千帆心头一刺。石头是首批秘密转运的重症童稚,体弱病沉,太医多判其生机渺茫,用药序列极后。
“言儿,此间疫气深重,速随绿萼回去。” 顾千帆沉声道。
“不!” 赵言罕见地执拗摇头,指着太医手中药碗,“言儿…要喝…那药药!”
顾千帆与陈太医皆愕。
“言儿…也要…帮石头…试药药!” 赵言小脸绷紧,带着孩童天真的决绝,“言儿…壮!不怕!” 他用力拍打自己单薄的胸膛。
“胡闹!” 顾千帆断然喝止,“药岂是儿戏!速离!”
“顾大人!” 一直留意石头的陈太医忽出声,语调异样,“您…您看言王殿下的面色!”
顾千帆心下一凛,凝神细观赵言。昏灯下,赵言小脸潮红异常?不,那红…透着股不祥的燥热!顾千帆猛地探手抚其额!
触手滚烫!
“何时如此?!” 顾千帆声转厉,问向绿萼。
绿萼扑通跪倒,泣道:“回…回大人!殿下午后便说头晕,奴婢只道是困乏…方才在东偏殿,殿下他…他偷喝了半碗给林娘子熬的…没倒净的药渣汤…说是…闻着甜丝丝的…”
药渣汤?!林绾绾先前所服,乃太医局试治“子午毒”的诸般汤药残留!恐含微量毒素!顾千帆如坠冰窖!赵言自幼高热损了神智,却也似对寻常药毒有奇异耐性?此刻高热…是染疫?还是药毒相激?
“快!带殿下至净室!隔绝!” 顾千帆当机立断。绿萼忙去拉赵言,不料赵言如小牛犊般猛地挣脱,跌跌撞撞扑向旁边药童刚熬好、待奉与另一病患的“戊字一号”基药汤罐!
“药药!甜药药!” 他口中含糊嚷着,在众人骇然目光中,竟伸出小手,直插那滚沸的药罐!
“殿下!!”
惊呼未落,赵言已飞快抽回沾满滚烫药汁的手,塞进嘴里贪婪吮吸!浑不觉烫,小脸竟浮出满足之色:“甜…好甜…”
“戊字一号”汤,主含甘草、蜂蜜及几味普通清热药,味甘甜!赵言竟被这甜味引得失了心智!
“制住他!” 顾千帆目眦尽裂,飞身扑上。赵言动作更快,吮罢手指,竟一把抱住沉重药罐,低头欲饮其中滚汤!
场面大乱!太医惊呼抢罐,又恐烫伤赵言。顾千帆投鼠忌器。电光石火间,无人留意,几滴滚烫药汁随着赵言挣扎,飞溅入他怀中那本孟云卿特制、封面画着憨笑的简易《功过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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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侧殿,临时“救疫枢机”。巨幅汴京城坊图贴满各色标记。孟云卿、范仲平、户部尚书、开封府尹、殿前司都指挥使环立巨案,气氛如满弓之弦。
“娘娘!户部已遣急脚递、漕船,飞檄邻近州府征药!然‘寒潭墨莲莲子’仅福州古潭偶得,抵京最快也需五日!‘百年玄冰草’更是凤毛麟角,库藏不足五钱!杯水车薪啊!” 户部尚书汗透重衣。
“开封府已召齐城内药铺一百七十余家,僧道宫观二十余处,征得清热药材逾万斤!然合于‘基药’之配伍…仍待‘验证组’筛定,尚无明效回传!” 开封府尹面色沉郁。
“殿前司可调甲士三千,护药坊、行投送!然疫区糜烂,道路梗阻,如何保药汤不失火候、精准送达?路线规划、人手分派、时辰掐算…千头万绪!” 殿前司都指挥使眉头紧锁。
时辰点滴流逝,重压如磐石覆顶。药源告急,药效未验,投送无方…“十二时辰药覆疫区”之令,几成画饼!
孟云卿目光如钉,死死锁在案心那份《疫区危情急报》上,新增病患的数字如毒蛇噬心。她强摄心神,目光扫过杂乱案牍,忽地定在角落一本不起眼的册子上——那是赵言遗落的《功过簿》,封面上用朱砂画着个大大的憨笑。
笑…功过…
一个大胆至几近荒诞的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入脑海!
“范公!” 孟云卿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取巨幅素宣!朱砂笔!另取…刻漏!不!取十二支等长更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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