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非人力可逆(2/2)
殿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并非寻常太监,而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苏尚宫。她年约四旬,面容端肃,眼神精明。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朱漆描金托盘的小宫女。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参见王妃。”苏尚宫屈膝行礼,姿态恭谨,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昏暗的寝殿,在床榻方向略作停留。
“苏尚宫不必多礼,母后有何吩咐?”孟云卿语气平淡。
“太后娘娘忧心皇后娘娘凤体劳损,特赐下两支上好的百年高丽老山参,命奴婢亲自送来,请娘娘务必保重。”苏尚宫示意身后宫女上前。托盘上红绸揭开,露出两支品相极佳、根须宛然如人形的老参,散发着浓郁的参香。
“谢母后恩典,有劳苏尚宫了。”孟云卿示意身旁的宫女接过。
苏尚宫却并未立刻告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太后娘娘还问,王爷的‘绩效’…呃,是病情,可有好转?太后娘娘忧心如焚,恨不能亲来探视,奈何宫务繁杂,又恐扰了王爷静养。”她的话语里,“绩效”二字用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是宫中惯用的词汇。
孟云卿心中冷笑。忧心如焚?封锁王府、格杀勿论的懿旨犹在耳边!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有劳母后挂心。言郎性命已无碍,只是元气大伤,尚需时日静养。孙院正正以‘绩效平衡之术’调理,暂无大碍。”
“暂无大碍便好,便好。”苏尚宫连连点头,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飘向床榻,“太后娘娘还说,王爷此番遭难,皆因宵小作祟。肃政司与皇城司追查逆党,绩效卓着,尤其是顾副使与黄统领,勇毅可嘉。太后娘娘已下旨嘉奖,望其再接再厉,务必将那阴山矿脉的余孽,连根拔起,以绝后患!这…也是为王爷日后的‘绩效康复’,扫清障碍。”
连根拔起!阴山矿脉余孽!
孟云卿心头警铃大作!太后这是在借苏尚宫之口,明确传递旨意——追查要升级!目标直指“影”组织背后的矿脉秘密!甚至…可能包括赵言这条异臂的来源!而所谓的“为王爷康复扫清障碍”,更是将肃政司和皇城司的行动,与赵言的“绩效”牢牢绑定!顾千帆和黄鹄的压力,将成倍增加!
“母后圣明。肃清余孽,乃社稷之福,亦是言郎之幸。顾副使与黄统领,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母后期望。”孟云卿滴水不漏地回应。
苏尚宫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皇后娘娘深明大义。那奴婢就不打扰王爷静养了,告退。”她再次屈膝,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
寝殿内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那两支躺在托盘上的高丽老参,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皇嫂…”林绾绾担忧地看着孟云卿,“太后她…”
孟云卿抬手止住她的话,走到托盘前,拿起一支老参。参体沉重,根须遒劲。她仔细端详着,甚至凑近闻了闻那浓郁的参香。参是好参,极品中的极品。但太后赐参,真的只是让她“补一补”这么简单吗?
“刘太医,”孟云卿忽然开口。
“微臣在。”
“验一验这参。”孟云卿将手中的参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太医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立刻明白了孟云卿的用意。他不敢怠慢,连忙接过,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银针、玉碟、药水等物,就在一旁的案几上仔细查验起来。切片、研磨、滴入药水观察反应…
寝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刘太医摆弄器皿的轻微声响。孟云卿、林绾绾、包括床榻上刚刚被惊醒的赵言,都屏息看着。
良久,刘太医才长长松了口气,擦去额角的汗:“禀娘娘,此参…品相绝佳,药力雄浑,确系百年以上极品高丽老山参无疑。微臣以银针、药水反复查验,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他斟酌着用词,最终用了“不妥”二字。
无毒。
孟云卿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太后不会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赐下无毒的上品老参,反而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她掌控一切的姿态,一种提醒孟云卿“需要力量”的姿态,甚至…可能是一种暗示,暗示她需要这参的药力,来应对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收起来吧。”孟云卿淡淡吩咐,“吩咐小厨房,每日按方取用,熬制成汤。” 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力量。无论这参汤背后意味着什么,她都必须喝下去。
“是。”宫女小心翼翼地捧走了托盘。
孟云卿走回床榻边,看着赵言依旧空洞绝望的眼神,心中酸涩。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言郎,别怕。有皇嫂在。这条手臂…是它让你活了下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绩效…还未结束。”她将“绩效”二字咬得很重,试图用他熟悉的词汇,唤起一丝生机。
赵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缓缓聚焦在孟云卿脸上,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绩效…达标了…吗?”
孟云卿鼻子一酸,紧紧握住他完好的右手:“达标了!言郎,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交给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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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鬼市,子时。
废弃码头的断壁残垣间,幽暗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前几日清风明月楼的惊天爆炸,皇城司肃政司疯狗般的搜捕,以及通汇当铺和绿柳山庄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让这见不得光的所在也多了几分风声鹤唳。
一处背风、半塌的货栈角落里,几点幽绿的鬼火(特制的磷火灯)摇曳着,映照着几张模糊不清的脸。气氛压抑。
“听说了吗?仁王府彻底封了!肃政司的顾阎王亲自坐镇!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一个裹着破皮袄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惧。
“何止!我有个在漕运上混的兄弟说,前两天夜里,御街上死了个辽国大官!眉心一点红!死得透透的!皇城司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幸灾乐祸。
“辽国大官?难道是…清风楼跑掉的那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嘘!噤声!想死吗?!”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呵斥道,是角落里一个带着破斗笠的老者,“现在满汴京都是带钩子的耳朵!不想惹祸上身,就把嘴缝严实点!”
众人一阵沉默,只听得寒风穿过残垣的呜咽声。
“妈的,”破皮袄汉子啐了一口,“这日子没法过了!‘影’的人销声匿迹,黑市上值钱的硬货也少了,连收‘黑石头’(指阴山矿核)的价钱都跌了三成!再这么下去,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抱怨道,“那些官狗疯了似的查,以前那些门路,现在都不敢动了!连妙手堂的老周都栽了,听说死得那叫一个惨…”
提到妙手堂周百川,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身形瘦小的身影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裹在宽大的旧袍子里,头脸都藏在风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货栈角落一堆被油布盖着的货物。
“想发财?” 那带着破斗笠的老者忽然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眼下…倒是有条路子,风险大,收益更高!”
“什么路子?”几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老者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鬼语:“宫里…在悬赏!暗花!天价!”
“悬赏?悬赏什么?抓‘影’的人?那也得有命拿啊!”破皮袄汉子嗤之以鼻。
“不是抓人,”老者眼中闪烁着贪婪而诡异的光,“是悬赏…消息!关于‘金石头’的消息!特别是…关于那种能让大活人变得…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金石头’的消息!”他刻意强调了“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几个字。
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一震!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还有这种石头?”尖细声音的人表示怀疑,“老子只见过能炸死人的黑石头!”
“哼,井底之蛙!”老者不屑,“你们以为清风楼那辽狗为何要跑?仁王府为何要封?宫里为何像疯了一样查?就是因为这种‘活石头’!听说…听说仁王爷就得了这种‘病’!宫里那位…那位穿玄色凤袍的至尊,对这‘活石头’的消息,开出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幽绿的磷火下晃了晃。
“三…三千贯?”有人试探。
“三万贯!”老者吐出三个字,如同惊雷!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三万贯!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疯狂!
“而且!”老者又抛出一个更诱人的饵,“若能提供这种‘活石头’的可靠来源线索,甚至…能搞到一点点样品…赏格翻倍!外加…一个洗白身份、入宫当差的‘绩效编制’名额!”他将“绩效编制”四个字咬得极重,显然深谙黑市之人的终极渴望——从阴沟里的老鼠,一跃成为吃皇粮的官家人!
巨大的诱惑如同毒药,瞬间点燃了角落里的贪婪。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此话当真?!”
“消息来源可靠吗?!”
“怎么接头?找谁领赏?!”
众人七嘴八舌,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接头?”老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老规矩,‘绩效达标’的暗桩,自然会找上你!记住,要‘活石头’的消息!要可靠!要快!宫里那位…等不及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完,拉了拉破斗笠,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消失不见。
货栈角落里,只剩下几双被贪婪和疯狂烧红的眼睛,以及那堆被油布盖着的货物在幽光下投下的巨大阴影。
那个一直沉默的瘦小身影,也悄然后退,隐入黑暗。风帽下,那双眼睛闪烁着惊疑不定、却又被巨大诱惑烧灼的光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硬的、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小布包,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三万贯…绩效编制…洗白身份…这些词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盘旋。
他快步穿过迷宫般的废墟,来到一处更加偏僻、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旁。左右无人,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幽暗的光线下,布包里赫然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黝黑、却隐隐有极其微弱、如同活物呼吸般明灭的淡金色光点在其核心流转的…石头碎片!正是与耶律宗真身上那块同源的“万矿之母”碎片!
这是他在绿柳山庄大火后,从废墟中侥幸扒出来的。一直不敢出手,怕惹祸上身。如今…三万贯和“绩效编制”的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他死死盯着碎片核心那微弱跳动、仿佛有生命般的淡金光点,眼中天人交战。恐惧与贪婪,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他的心。
最终,贪婪的火焰似乎压倒了恐惧。他猛地将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鬼市更深、更混乱、专门进行最隐秘交易的“亡命窟”方向,快步走去。
阴山矿核的暗流,并未因耶律宗真的死亡和仁王府的封锁而平息。反而,在太后那双无形大手的推动下,裹挟着“绩效悬赏”的巨大诱惑,在汴京最黑暗的角落,掀起了更加汹涌的暗潮。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张开,目标直指那能“造”出非人之臂的禁忌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