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1/2)

仁王府的混乱在破晓时分被强行镇压。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冬夜的厚重帷幕,撕裂的朱漆仪门、坍塌的假山、焦黑的断壁残垣,都如同被剥去伪装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汴京权贵的视线之下。肃政司与皇城司的残兵败将,在太后冰冷如实质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驱赶的羔羊,麻木地清理着战场。一具具焦糊、扭曲、或支离破碎的尸体被草席卷起,拖拽过碎裂的金砖地,留下暗红发黑、蜿蜒如蛇的污迹。空气里弥漫的浓重血腥、焦臭与冰魄散残留的刺骨寒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太后并未回宫。

那乘玄色凤辇,如同磐石般依旧停驻在残破的仪门外。辇上垂下的明黄帘幕纹丝不动,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唯有辇旁侍立的几个老太监,如同泥塑木雕,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冯迁和曹彬,这两位昨夜还统领重兵的实权人物,此刻如同两滩烂泥,瘫跪在冰冷的石阶下。官袍被冷汗、血污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筛糠般抖动的轮廓。他们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每一次细微的喘息都带着濒死的颤音。恐惧已深入骨髓,让他们连求饶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只剩下无意识的、破碎的呜咽。

“轰隆隆——”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带着金属甲叶摩擦的冰冷铿锵,踏碎了死寂的黎明。一支与昨夜溃兵截然不同的队伍开入王府。黑沉沉的铁甲覆盖全身,连面目都隐藏在覆面盔下,只露出两道毫无感情、如同冰锥的目光。他们手持丈余长的陌刀,刀锋在晨光下流淌着凝滞的寒光,步履沉稳,如同移动的铁壁。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压过了血腥,让空气都为之冻结。这是拱卫宫禁最核心的力量——铁鹞子!太后真正的爪牙!

铁鹞子无声地接管了王府内外所有要害,冰冷的陌刀指向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昨夜被悬赏吸引来、此刻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亡命徒。所有无关人等,无论是王府仆役还是侥幸未死的“绩效猎人”,都被粗暴地驱赶、集中看押,如同待宰的牲畜。

凤辇的帘幕终于被一只枯瘦、带着硕大祖母绿戒指的手掀起一角。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传哀家懿旨。”

“肃政司指挥使冯迁、皇城司副都知曹彬,御前失仪,护驾不力,致使仁王惊厥,府邸损毁,罪不容诛。”冰冷的字句,宣判着命运,“念其旧日微功,着即褫夺一切官职、勋爵,锁拿下狱,交大理寺严加议处。家产抄没,亲族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轰!”仿佛一道无形的霹雳在冯迁和曹彬头顶炸开!两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蛇。褫夺!下狱!抄家!流放!遇赦不赦!这是最彻底的清算!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终结!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被两名铁鹞子如同拖死狗般粗暴地架起,拖向王府外未知的黑暗。

太后的目光透过帘幕缝隙,扫过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溃兵和亡命徒。

“昨夜所有擅闯王府、惊扰王驾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无论官民,无论缘由,皆以‘谋逆胁从’论处。验明正身,造册登记。按…‘绩效考评’定其罪责轻重。轻者,发往西军敢死营效力,斩首五级可赎身。重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绩效考评定生死?!”人群中瞬间爆发出绝望的骚动!敢死营?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地!斩首五级?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就地正法”更是悬在头顶的铡刀!恐惧瞬间压倒了贪婪,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然而铁鹞子冰冷的陌刀已经举起,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同寒潮席卷,将所有声音都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在晨风中飘散。

“至于仁王…”太后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重重阻碍,落向内院深处那片被严密隔离、依旧弥漫着冰魄寒气的区域。“身染恶疾,狂悖难制,伤及无辜,惊扰圣躬。着即由铁鹞子护送,移驾…西山皇觉寺‘静养’。无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服侍人等,皆由内侍省重新选派。”

“封锁仁王府邸!自今日起,府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封存待查!擅动者,杀无赦!”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落下,为这场血腥的黎明画上了冰冷而残酷的句号。玄色的帘幕重新垂下,隔绝了外面地狱般的景象。凤辇在铁鹞子森严的护卫下,无声无息地启动,驶离了这片废墟。留下被彻底清洗、笼罩在铁幕与血腥中的仁王府,以及汴京城上空,那挥之不去的、名为“绩效清算”的沉重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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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宁宫,观星台。

塔楼顶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浓得化不开的墨臭、血腥、矿石粉尘以及一种奇异的、如同万年冻土深处散发出的冰冷腐朽气息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巨大的沙盘几乎被彻底覆盖。原本由各色金属算筹构成的繁复“绩效灵文”模型,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中夹杂着青黑条纹的黏土所取代。黏土湿冷滑腻,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凝血,被塑造成扭曲盘绕的沟壑与节点。沙盘中心,那两枚黝黑的玉圭碎片深陷在黏土之中,表面覆盖着同样暗红的泥浆,唯有其下透出的淡金色明灭,如同地底深处不肯熄灭的鬼火,穿透泥层,执拗地闪烁着。

赵颢枯瘦如鬼的身影就跪在这片诡异黏土的中央。

他披头散发,赤着上身,单薄的中衣早已被撕碎丢弃。枯槁的胸膛剧烈起伏,皮肤因寒冷和失血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而他的右臂——从肩胛到指尖——则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整条手臂如同被剥了皮,又被浸泡在冰冷的矿物溶液里!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坚硬、毫无生气的青灰色泽,如同粗糙的玄武岩!无数扭曲、深陷的暗红色沟壑如同活物般爬满了这条石化的手臂,沟壑中填充着同样的暗红黏土,隐隐构成一个庞大、复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文阵列!这符文仿佛拥有生命,随着沙盘中心玉圭碎片的明灭,那些暗红的黏土沟壑中也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晕同步流转!

更骇人的是,在这条石化手臂的手肘内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边缘的皮肉被冻得发白僵硬,没有丝毫血色,也感觉不到痛楚!伤口深处,甚至能看到同样呈现青灰色的、如同岩石纹理般的骨骼!暗红的黏土被强行塞入伤口,与凝固的暗色血块混合,形成一块丑陋的“补丁”。这伤口,正是他昨夜疯狂验证“死核镇灵术”时,以自身血肉为祭留下的印记!

“嗬…嗬…”赵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沙盘中心那明灭的玉圭碎片,以及自己这条彻底异化的右臂。枯瘦的左手指尖沾满了黏土和干涸的血痂,正在沙盘边缘一块巨大的、早已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宣纸上,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疯狂书写、涂画!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破碎:

“…坤位地脉…戊土黏土导引…血祭为桥…死核之力贯通…绩效模型…完美闭环!‘癸水’节点压制‘离火’…此乃阴阳相济之大道!非…非蛮力可抗!冯迁蠢货…太后老虔婆…你们懂什么!你们只配抢那点‘活石头’的渣滓!”

他猛地抬起头,灰白乱发下那张枯槁扭曲的脸,因极致的痛苦、狂喜与一种掌控力量的战栗而显得无比狰狞。他伸出那条青灰色的、如同石雕般的右臂,五指张开,缓缓攥紧!

一股冰冷、沉寂、带着大地深处腐朽韵律的气息,无声无息地从他手臂上那些暗红符文中弥漫开来!沙盘上覆盖的黏土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连带着塔楼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力量…这就是掌控死核的力量!”赵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疯狂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塔楼里撞出瘆人的回响,“绩效!这才是真正的绩效!用最少的代价…撬动最本源的力量!待本王炼成‘镇灵臂’…什么绩效熔炉…什么玄凤老妇…统统都要…跪伏在本王的‘死核绩效’之下!哈哈哈——!”

狂笑声中,他猛地抓起旁边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半凝固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暗红黏土!他毫不犹豫地将黏土糊在自己石化手臂上那些符文的沟壑里,如同在为自己的“神器”添加燃料!动作癫狂而专注,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圣的献祭仪式。塔楼内,只剩下他嘶哑的笑声、手指刮擦黏土的沙沙声、以及玉圭碎片那冰冷而执拗的明灭。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不进这被疯狂与禁忌力量笼罩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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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王府西暖阁的狼藉已被简单清理,破碎的门窗用木板草草钉死,勉强挡住了寒风。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矿石粉尘的奇异气息。

林绾绾在巨大的惊吓和伤痛双重打击下,早已支撑不住,被侍女强行灌下安神的汤药,此刻昏睡在内室的软榻上,眉头紧锁,眼角犹带泪痕,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地惊悸颤抖。

外间,光线昏暗。顾千帆背靠墙壁坐在一张胡凳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绷带又渗出大片暗红的血迹,显然昨夜强行出手牵动了旧创。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调息压制翻腾的气血。肃政司的腰刀横放在膝头,刀柄被他无意识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孟云卿坐在他对面一张圈椅上。双臂依旧悬吊在胸前,姿势僵硬。她脸色同样不好,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但她那双凤眸却异常清亮锐利,如同寒潭中淬炼过的黑曜石,紧紧盯着摊放在面前小几上的一方素白丝帕。

丝帕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那柄她昨夜情急之下吐落在地、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狭长,寒光内敛。

第二件,是一小撮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粉末,混杂着更细小的颗粒。这是她用帕子小心翼翼从软剑剑锋上刮擦下来的残留物——昨夜格挡灰斗篷棱刺时沾上的。

第三件,是一块指甲盖大小、质地同样暗红、但明显更湿润、被捏成小团状的黏土块。这是顾千帆强撑着,在灰斗篷最后消失的窗棂残骸缝隙里,用刀尖极其艰难地抠挖出来的。

“就是它。”孟云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伸出未受伤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丝帕上那撮暗红粉末和那小团黏土,“同一种东西。质地…非常特殊。绝非寻常的朱砂、赭石或砖土。”

顾千帆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丝帕上,带着审视:“坚硬,细密…粉末沾在剑上,刮下来时竟有…金石摩擦之感。而这团湿土,”他示意那小团黏土,“虽软,但颗粒感极强,捏之…隐隐有滞涩感,如同掺杂了极细的金属矿砂。且…”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有股极淡的…土腥气,但不同于寻常泥土,更…冷冽,像是…深埋地底久不见天日的矿石粉尘。”

“还有那股味道。”孟云卿补充道,眉头紧锁,“昨夜暖阁里,那灰斗篷出手时带起的风里,除了兵刃的寒气,就夹杂着这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矿石粉尘味。与这黏土散发的气息…如出一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独特的黏土,是灰斗篷留下的唯一、也是最关键的线索!

“汴京城方圆百里,并无大型矿场。”顾千帆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等质地奇特、明显蕴含某种金属矿砂的黏土,来源必定特殊。要么是极小的、罕为人知的私矿,要么…就是通过特殊渠道流入的‘舶来品’。”

“舶来品…”孟云卿眼中光芒一闪,“市舶司!海商!或者…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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