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2/2)
“鬼市。”顾千帆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个词,语气肯定。
汴京鬼市,藏于城西金水河畔错综复杂的水巷深处。白日里是破败的民居棚户,鸡犬相闻。可一旦夜幕降临,三更梆子响过,这里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张开贪婪的口腹。狭窄、湿滑、散发着淤泥和腐烂水草气息的巷道两旁,无数盏或明或灭、鬼火般的灯笼次第亮起。蒙着面的摊主蜷缩在阴影里,面前铺着脏污的油布,上面摆放的东西千奇百怪:沾着可疑污迹的“前朝古董”、来路不明的珍稀药材、散发着异域风情的香料宝石、甚至…某些官府严禁流通的“特殊物资”。这里是汴京最黑暗、最混乱,却也消息最灵通、货物最诡谲的地下世界。在这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或者…足够硬的命,几乎能买到任何东西,打听到任何消息。
“寻常的泥土贩子,绝不可能接触到这等质地的东西。”顾千帆分析道,“能在鬼市流通,并让灰斗篷这等人物使用的…必定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黑矿’出产,或是经过特殊渠道处理过的‘秘材’!唯有鬼市那些消息灵通、专做偏门生意的‘牙人’和‘掌眼’,才可能知晓一二!”
“必须去一趟!”孟云卿斩钉截铁,挣扎着试图起身,双臂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娘娘!”顾千帆一惊,想起身阻拦,却牵动内伤,也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血丝,“您伤势太重!鬼市龙蛇混杂,凶险万分!此事交给卑职去查!肃政司在鬼市…还有些暗桩…”
“暗桩?”孟云卿喘息着,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讥诮的苍白笑容,“顾大人,肃政司昨夜刚刚被太后‘绩效考评’掉了指挥使,自身难保,树倒猢狲散!你那些暗桩,此刻怕是躲都来不及,还敢替你查这等捅破天的事情?况且…”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千帆,“你这身伤,又能比本宫好到哪里去?独自去鬼市,与送死何异?”
顾千帆一时语塞。孟云卿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和现状。肃政司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人心惶惶,他此刻能动用的力量确实有限。
“本宫有办法。”孟云卿喘息稍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找‘他’。”
“他?”顾千帆一怔。
“一个…鬼市的‘规矩’。”孟云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一个只认钱,不认人,但消息比汴河里的王八还灵通的‘规矩’。只要价钱给够,他能帮你找到汴京城里任何一件东西的源头,也能让任何一条消息…石沉大海。”
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说道:“此人有个怪癖,交易只认一种东西——‘绩效’。”
“绩效?”顾千帆愕然,这个词从皇后口中说出,在这等情境下,显得无比荒诞。
“不是官府的考功评绩。”孟云卿解释道,眼中带着一丝无奈,“是他自己定的‘绩效’。可能是让你帮他除掉某个对头,可能是让你去某个险地取一件东西,也可能是…替他完成一笔极其刁钻古怪的买卖。任务完成,便是‘绩效’达标,他才收钱办事。任务失败…或者你死了,他分文不取,但消息也就此作废。风险极高,但…是眼下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找到线索的路子。”
顾千帆沉默了。这所谓的“绩效”,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是个致命的陷阱。但看着孟云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看着丝帕上那诡异的暗红黏土,想着昨夜那神鬼莫测的灰斗篷和被盗走的玉佩…他知道,这险,必须冒。
“卑职…明白了。”顾千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手撑住膝盖,缓缓站起身,“何时动身?如何联系那‘规矩’?”
“等。”孟云卿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等天黑,等鬼市开张。至于联系…本宫自有办法递话进去。你…”她看向顾千帆,语气凝重,“先设法处理伤口,稳住内息。今夜子时,金水河‘忘忧桥’下,乌篷船,船头挂一盏…绿色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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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沉重。袅袅的苏合香气从错金博山炉中升起,试图抚平人心,却显得徒劳。
赵小川背着手,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他身上的龙袍有些皱,眼圈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被仁王府的惊天变故搅得心神不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
“失控…绩效失控…kpi反噬…这特么简直是古代版的ai觉醒灾难片!赵言那小子…胳膊怎么就变成…变成那鬼样子了?还有那劳什子‘绩效之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系统!系统你给老子滚出来解释清楚!”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徒劳地在意识中呼唤着那个装死的“昏君自救系统”,毫无回应。
“皇姐这次下手太狠了!”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端坐在凤榻上的太后,语气带着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冯迁曹彬直接撸到底抄家流放!那些闯王府的江湖人,按‘绩效考评’砍头或送敢死营?这…这简直是搞恐怖绩效!人心惶惶!以后谁还敢替朝廷办事?”
太后端坐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新换的翡翠佛珠,珠光温润,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玄色的凤纹常服一丝不苟,唯有眼底深处,那深潭般的幽邃比往日更甚。昨夜的血腥与混乱,仿佛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只沉淀为更深的冰冷。
“狠?”太后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官家是觉得,昨夜仁王府死的人还不够多?还是觉得,赵言那条失控的熔金手臂,掀翻的亭台楼阁还不够看?”
赵小川被噎得一滞。
“冯迁、曹彬,身负拱卫京畿、肃清奸宄之重责!”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刀刮过,“重兵布控之下,竟让一个‘绩效失控’的病人如入无人之境!致使王府损毁,宗亲惊厥,宫闱震动!此等滔天大罪,仅仅是罢官流放,已是哀家念在旧情,法外开恩!按祖宗律法,合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赵小川张了张嘴,看着太后那毫无波澜的侧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皇姐平静外表下那冷酷如铁的统治意志。在“绩效稳定”和皇权威严面前,人命…轻如草芥。
“至于那些江湖亡命,”太后继续道,语气恢复平淡,却更令人心寒,“被区区悬赏引诱,便敢擅闯亲王邸宅,刀兵相加,惊扰天家!此风若长,汴京成何体统?朝廷威严何在?哀家以‘绩效考评’定其罪责轻重,已是最公允之法!入敢死营,是给他们一个‘绩效赎罪’的机会!斩首五级可脱罪,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总好过…直接填了汴河的淤泥!”
赵小川彻底无言。他那一套现代“人性化管理”、“危机公关”的理论,在太后这套冰冷、高效、充满铁血意味的“绩效统治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又幼稚可笑。
“那…那赵言呢?”他艰难地转移话题,带着一丝对那个憨直弟弟的担忧,“送去皇觉寺…真能治好?他那条胳膊…”
“治?”太后终于抬起了眼皮,深潭般的凤眸看向赵小川,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官家以为,赵言那条手臂,是寻常的‘病’?”
赵小川心头一跳。
“那是‘绩效之灵’失控的具现!是超出凡俗理解的力量!”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皇觉寺清幽,有高僧大德镇压,有冰魄寒气封存,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压制其狂暴、防止其再次为祸的地方。至于能否‘治好’…”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气莫测,“那就要看…能否找到真正掌控这股力量的方法,或者…找到引发这一切的源头了。”
源头?赵小川脑中瞬间闪过那些诡异的玉圭碎片!还有昨夜灰斗篷抢走的玉佩!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当务之急,”太后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佛珠,语气不容置疑,“是稳定朝局,彻查根源!赵言失控,绝非偶然!王府之内,必有引动这‘绩效祸端’之物!昨夜混乱,难保没有宵小趁火打劫!哀家已严密封锁王府,任何人不得擅入。着令…”她微微提高了声音。
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如同影子般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传哀家口谕,命…寿王赵颢,”太后的声音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即日起,解除观星台禁足。着他全权负责,严查仁王府‘绩效失控’一案!彻查府内所有遗留之物!尤其是…与‘绩效’相关的任何可疑器物、文书、痕迹!三日之内,哀家要看到一份详尽的‘绩效调查报告’!”
“寿王?!”赵小川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被关在塔楼里、疯疯癫癫研究“绩效模型”的皇叔?皇姐竟然启用他?还是查这么关键的案子?这无异于把钥匙交给一个纵火犯去查火灾原因!
“皇姐!这…这怎么行!寿王他…”赵小川急道,试图阻止。
太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的目光幽深,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寿王…精通绩效推演之道,对此类‘异常绩效波动’,或许…有常人不及的洞察之能。给他一个‘绩效’,便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是龙是虫,是忠是奸,便看他这三日的‘绩效答卷’了。”
“可是…”赵小川还想争辩。
“官家,”太后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威压,“哀家乏了。朝政之事,自有哀家与诸公操持。官家昨夜也受惊了,且回福宁殿歇息吧。仁王府之事,莫要再插手。”话语虽是关心,却也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赵小川看着太后那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入定的侧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疏离感将他包围。他知道,在皇姐那套冷酷高效的“绩效棋盘”上,他这位官家,暂时…也只是一枚需要安分守己的棋子罢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满腹的忧虑、不解和一丝被排斥的憋闷,默默退出了慈宁宫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暖意和沉香的氤氲。赵小川站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只觉得心头也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名为“绩效”的巨石。而此刻,远在寿宁宫观星台顶层的赵颢,正用他那条青灰色的、爬满暗红符文的石化手臂,沾着冰冷的黏土,在巨大的宣纸上,书写着更加疯狂、更加扭曲的“绩效推演”。太后的口谕,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即将在这疯魔的深潭里,激起怎样不可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