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余震与新局(2/2)

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1. 舆论污名化:让御用文人炮制文章,不直接攻击火器,而是借古讽今,渲染“奇技淫巧亡国论”,列举前朝因沉迷方术、炼制丹药而衰败的例子,含沙射影地指向“星火”工坊和沈括。同时,在士林中散布“武夫恃凶器而骄,恐非国家之福”的言论,离间文武。

2. 经济腐蚀:瞄准因北疆战事而获得巨大利益的军工相关皇商和官员,设法拉拢、腐蚀,建立新的利益输送链条,试图从内部瓦解大宋的战争潜力。

3. 技术窃取:改变强攻策略,转而尝试收买“星火”工坊中那些不得志、或家庭有困难的中低层工匠和吏员,哪怕只能得到片段的、不完整的信息,也极具价值。

与此同时,他并未放弃军事压力。他让人给耶律斜轸带话,提醒他宋军火器虽利,然数量有限,补给困难,且过于依赖固定阵地。建议其改变战术,发挥骑兵机动优势,采取更灵活的袭扰和迂回,避免再次集结重兵于坚城之下,给“震天雷”发挥威力的机会。

北疆的天空,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无形的硝烟却更加浓密。胜利带来了喘息之机,也带来了更错综复杂的博弈。狄咏在构建新的防御体系,沈括在危险的科技树上继续攀爬,而他们的对手,已然转变了策略,将战场延伸到了更广阔的领域。绩效的指针,在军事、技术、政治、经济多个维度上,同时颤动着,预示着下一轮较量将更加诡谲难测。

鹰嘴隘的胜利余晖,并未能完全驱散北疆上空的阴霾,反而如同夕照,在带来短暂光明后,预示着更漫长的黑夜。当狄咏和沈括在各自领域内埋头深化、试图将偶然的奇迹转化为常态的力量时,来自暗处的腐蚀,正以更隐蔽、更持久的方式,悄然瓦解着胜利的根基。

一、 掷弹营的荣耀与隐忧

狄咏组建的“震天雷掷弹营”很快成为了北疆各军瞩目的焦点。优厚的饷银、特殊的待遇、以及那在鹰嘴隘立下赫赫凶名的光环,吸引了众多老兵踊跃报名。经过鲁小宝和几位参与过首战的老兵近乎严苛的选拔与训练,一支两百人的掷弹营初步成型。

训练场上,沉重的陶罐被一次次掷出,在划定区域炸开团团烟尘。狄咏亲自制定了详细的训练绩效:投掷准度(环数)、引线燃烧时间把控、不同指令下的投掷节奏、以及与掩护步兵的战术协同。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评分标准,与赏银和升迁直接挂钩。

然而,问题也随之浮现。一名在训练中表现优异的掷弹手,在一次夜间紧急集合时,因过于紧张,未能完全按照规程操作,导致一枚“震天雷”在手中提前冒烟,幸亏旁边同伴反应迅捷,一脚将其踢飞,才避免了惨剧,但爆炸的碎片仍划伤了几人。

“将军,此物……此物太过凶险!弟兄们虽然赏钱拿得多,可这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啊!”掷弹营的临时都头心有余悸地向狄咏汇报,“而且,其他各军的兄弟,看我们的眼神都有些……异样,觉得我们碰的是妖物,不吉利。”

狄咏沉默。他意识到,火器带来的不仅是战力提升,还有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潜在的内部隔阂。绩效管理可以驱动行为,却难以瞬间改变观念和消除恐惧。他下令加强心理疏导,强调规程的重要性,并将安全操作纳入绩效考核的“一票否决”项,同时让掷弹营与其他部队进行更多的联合演练,增进理解与信任。但这需要时间,而敌人,未必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二、 工坊的“瓶颈”与沈括的“执念”

“星火”工坊内,火药产能的提升遇到了难以逾越的瓶颈。核心问题在于硝石的提纯。现有的“墙霜熬炼法”效率低下,且得到的硝石纯度不高,直接影响火药的威力和稳定性。

“必须找到新的、大量的硝石来源,或者改进提纯之法!”沈括对着堆积如山的、颜色斑驳的硝石原料,眉头紧锁。他翻阅了大量前代丹经、医书,甚至地方志,试图寻找线索,却收获寥寥。

与此同时,他对“火龙出水”的构想越发执着。几次初步试验都失败了,不是铜管炸裂,就是推力不足,箭矢歪歪扭扭飞不出多远。巨大的爆炸声和飞溅的金属碎片让参与试验的工匠胆战心惊。

“沈公,此路……是否太过行险?”苏轼看着又一次失败后满脸烟尘、却眼神灼灼的沈括,忍不住再次劝谏,“火药尚未完全驾驭,何必急于求成,探索此等镜花水月之物?若是……若是工坊有失,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沈括却勐地抬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子瞻!你可知为何辽军铁骑纵横无敌?因其来去如风!我‘震天雷’虽利,然过于笨重,只能固守!若‘火龙出水’可成,则我大宋步卒亦可拥有超迈强弩的远程犀利之火器!进可攻,退可守,方能真正扭转北疆态势!此非镜花水月,此乃……破局之钥!”

他指着那炸裂的铜管残骸:“失败乃成功之母!每一次炸裂,都告诉我们何种结构不可行!记录数据,调整配方,加厚管壁,改变喷口……绩效目标不变,但方法需不断调整!”

苏轼看着沈括那混合着天才与疯狂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他只能一面尽力保障沈括探索所需的最低资源,一面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现有火药的安全生产和保密上,同时暗中祈祷,沈括的执念不会将工坊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 汴京的“清风”与太子的“权衡”

寿王发动的舆论攻势,如同江南梅雨时节的绵绵阴雨,悄无声息地渗透着汴京的士林与市井。

几篇文笔隽永、引经据典的骈文开始在太学生和部分官员间流传。文章并不直接抨击火器,而是大谈“仁者无敌”、“义兵必胜”,追溯三代之治,强调“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暗指依赖“奇技”乃舍本逐末,非圣君之道。更有一些私下流传的话本故事,描绘前朝某位皇帝宠信方士,炼制“轰天雷”以求长生,最终导致山河破碎的“稗官野史”。

这些言论看似无关痛痒,却精准地撩拨着儒家士大夫心中那根“重道轻器”的弦,也在潜移默化中,给“星火”工坊和沈括贴上了一个“非正道”的标签。

孟云卿很快通过命妇间的闲谈和内府库的渠道察觉到了这股“清风”。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请动太后,在一次宫廷宴乐中,看似无意地赞叹:“狄将军与沈侍郎在北疆,造那‘震天雷’保家卫国,听说声响是大了些,吓破了不少辽狗的胆呢!要哀家说,甭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什么奇技淫巧,能护我大宋江山、让我将士少流血的,就是好技艺!”

太后这番带着市井智慧的“高论”,经由与会命妇之口传开,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那些酸腐文章的影响。孟云卿则继续她的“精准投送”,确保北疆的物资供应,绩效目标明确:维持供应链稳定,抵御舆论软刀子。

而在东宫,太子赵言遇到了更复杂的“绩效”问题。他的少傅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古代有位将军,打仗总能赢,但伤亡很大;另一位将军,打仗赢得不多,但己方损失很小。

“殿下以为,哪位将军绩效更佳?”

赵言看着自己画满符号的本子,犹豫了。他想起狄咏鹰嘴隘的大胜,也想起那巨大的伤亡和后续的麻烦。

“如果……如果第一个将军后来因为伤亡太大,没人愿意跟他打仗了,那他的绩效就不好了。如果第二个将军总是打不赢,丢了地盘,那他的绩效也不好。”赵言努力地思考着,“绩效……不能只看一次,要看……看长远?”

太子少傅欣慰地点点头。绩效的维度,在太子心中,从单一的胜负、赏罚,逐渐向可持续性、长期效益扩展。

四、 腐蚀的链条与平城仓的余毒

寿王的经济腐蚀策略,也初显成效。一名负责为“星火”工坊采购部分辅助原料的户部小吏,因在赌场欠下巨额债务,被寿王的人设计控制。他虽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却能在物料品质、送货时间上做手脚,导致工坊几次因辅料不纯或延迟而影响了生产进度。这种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破坏,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防不胜防。

更令人不安的是,平城仓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尽管狄咏进行了清洗和加固,但之前水源被投毒的影响仍在持续。部分下游营寨的疫情出现了反复,虽未大规模爆发,却如同跗骨之蛆,持续消耗着宋军的医疗资源和士卒的体力精力。军中医官发现,某些病症似乎产生了耐药性,原本有效的方剂效果大减。

狄咏不得不分出部分精力,继续应对这延宕的疫情,绩效管理的重点之一,仍是“控制疫情复发,保障非战斗减员率低于一定阈值”。这分散了他对前线战备和掷弹营训练的注意力。

北疆的暂时平静之下,暗潮汹涌。狄咏在构建新的防御体系时,不得不分心应对内部的心理隔阂和持续的疫情;沈括在攀登危险的技术高峰时,面临着产能瓶颈和自身执念带来的风险;而在后方,无形的舆论战和经济腐蚀正悄然侵蚀着胜利的基石。绩效的考核,已从单纯的军事领域,蔓延到了技术、人心、后勤乃至意识形态的每一个角落。能否在这些看不见的战线上同样取得“绩效”优势,将决定北疆这艘刚刚经历风浪的巨轮,能否驶过接下来更加暗流密布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