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盐铁迷踪(2/2)

盐铁迷踪,牵动着帝国的神经。从东南的盐场到汴京的朝堂,从宫中的暗线到东宫的游戏,一场关于财富、权力、治理理念和未来方向的巨大风暴,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两浙盐案的冲击波持续扩散,查办使团已经抵达东南,雷厉风行地展开了调查。但深水之下,暗流的涌动远比表面的波涛更为凶险。一场围绕盐政改革方向、实际利益分配以及更深层政治较量的无声战争,已在朝堂内外、明暗之间全面铺开。

一、 查办使团的“绩效查案法”与“数据迷雾”

以三司使张方平为首的查办使团,深知此案牵涉广、阻力大。出发前,赵小川特意召见张方平,叮嘱道:“此案非止查贪腐,更要见制度之弊。狄咏在北疆的绩效之法,虽有争议,然其重数据、明责任、可追溯之思路,或可借鉴于查案本身。卿等此行,务必厘清盐政流程各环节之漏洞,为日后整顿奠定实据。”

张方平深以为然。到达两浙后,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抓人,而是采取了一套“绩效导向”的查案策略:

1. 流程复盘与节点锁定:首先调集近五年所有盐政相关公文、账册、盐引存根,组织精干书吏,对照朝廷规制,逐一复盘从盐场生产、收储、运输(漕运或陆运)、入库、批发到零售的每一个环节,找出制度规定与实际操作的差异点,锁定可能发生数据篡改和物资流失的关键节点(例如:盐场产出记录与官方收购记录的对接点、漕运押运交接点、官仓盘库时点等)。绩效目标:绘制出详细的“盐政流程漏洞地图”。

2. 数据交叉比对与异常筛查:将盐课司上报的产、销、存数据,与户部的税收记录、漕司的运输记录、地方州府的协查记录(如对盐场灶户的管理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同时,派员暗访市场,估算实际流通的盐量(包括官盐和私盐),与官方销售数据对比。利用简单的差额分析和趋势分析,筛查出数据异常波动(如某时期产量骤降但税收未减、或运输损耗率异常偏高)的时段和地区,作为重点调查方向。

3. 分级问责与压力传导:根据“漏洞地图”和异常数据,对相关环节的官吏进行分级问询。对于基层胥吏和低级官员,利用查实的矛盾数据和流程漏洞施加压力,寻求突破口;对于中层官员,则结合下级口供和财务审计(调查其个人及家族财产异常)进行攻坚。绩效目标:以数据和流程为矛,突破心理防线,由下至上,层层揭开黑幕。

4. 建立“临时盐政数据报送制”:为使团直接掌握第一手情况,防止地方继续欺瞒,要求所有涉案及关联盐场、盐仓、转运点,每日向使团驻地直接报送核心数据(如当日产量、出入库数量、库存等),使团随机抽查核实。

这套方法起初取得了一定成效,很快查实了几个盐场和转运环节的明显亏空和小规模舞弊,抓捕了一批低级官吏和胥吏。然而,当调查试图向更深层、涉及更高层级官员和更隐秘的利益网络推进时,却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各种干扰接踵而至:关键账册“意外”受潮污损或“遗失”;重要证人突然改口或“暴病身亡”;使团驻地甚至遭到不明身份人士的夜间窥探;市井间开始流传“使团苛察,意图扩大化,冤枉好人”的谣言……

更棘手的是“数据迷雾”。一些中层官员面对质询,熟练地搬出各种“合理”解释:“产量下降是因当年飓风损毁盐田”、“损耗偏高是因漕船老旧渗漏”、“市场盐价波动是因私枭猖獗,非我等之过”……他们提供的“补充证据”或“情况说明”,往往能在表面上弥补数据漏洞,使得调查难以深入。

张方平意识到,对手不仅熟悉盐政业务,更深谙官场规则和数据游戏。他们经营多年,早已编织了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数据防御体系”。要打破这层迷雾,需要更确凿的物证、更核心的内线,或者……来自更高层面的决断和支持。

二、 寿王的“数据防御”与“丢卒保车”

东南,寿王的代理人密切关注着查办使团的动向。对于使团采用的“绩效查案法”,他们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制定了应对策略。

“张方平想用数据说话,那我们就给他‘数据’。”寿王在东南的主要谋士阴冷地笑道,“只不过,是经过我们加工的数据。”

他们启动了“数据防御”预案:

1. 完善“故事线”:针对每一个可能被查出的数据漏洞,都预先准备好一套逻辑完整的“解释”和相关“佐证”(可以是伪造的天气记录、维修账簿、乃至买通的“专家”证言),确保任何质疑都能被迅速“回应”。

2. 切割与隔离:严令所有卷入的官员和商人,严格按照预先约定的“故事”口径应对调查,绝不允许擅自发挥或攀扯他人。同时,加速转移和隐匿关键财物、销毁部分敏感但非核心的实物证据。

3. 牺牲“低绩效单元”:在必要时,果断抛弃一些已经暴露、价值不大或不太听话的底层网络(如个别盐场管事、小私枭头目),让他们承担主要罪责,形成“查获部分蛀虫,案件可以告结”的假象,以保护更核心的网络和上层人物。这就是“丢卒保车”,是维持庞大利益集团在高压调查下生存的常见策略。

“让张方平查到他想查到的‘部分真相’就够了。”谋士总结道,“绩效查案?呵呵,他们查的是‘过去’的、我们已经准备好的‘绩效’。真正的‘绩效’,在于我们能否保住核心,并让朝廷的整顿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

三、 孟云卿的“密码破译”与“水果密语”

汴京宫中,孟云卿对“四季鲜”和小桂子的监控取得了决定性进展。通过对大量采买记录的交叉分析,她手下一名精于算学的女官发现了一种模式:小桂子传递情报的频率和时机,确实与特定水果的采购种类和数量存在关联,但这种关联并非一一对应,而是更像一种代号。

例如,“荔枝二十斤”可能代表“情况正常”;“蜜柑缺货”可能代表“有风险,暂停活动”;而“新到西域葡萄少量”,则可能与“有重要消息或物品需要传递”相关。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四季鲜”不仅接收宫中情报,似乎也通过送货车辆,将一些东西(可能是指令或物资)混在水果中送入宫中,由小桂子接收后再分拆处理。

孟云卿没有打草惊蛇,她命令监控小组继续记录和破译这种“水果密语”,同时严密监视“四季鲜”所有出入货物及人员,尤其是与漕河码头的联系。她相信,这条线很可能不仅用于传递消息,还可能涉及更危险的物资转运。

这一日,监控回报,“四季鲜”接收了一批从漕河运来的“岭南甘蔗”,但据线人观察,那批甘蔗的包装和重量似乎有些异常。几乎同时,破译小组发现,小桂子近期收到的指令中,出现了“甘蔗很甜,可酿好酒”的隐语。

孟云卿心中警铃大作。“酿酒”需要发酵,在某些语境下,也可能隐喻“制造事端”或“准备行动”。她立刻命令加强对那批“甘蔗”的监控,并增派人手,准备在对方可能采取行动时,予以雷霆打击。

四、 狄咏的“流程优化方案”与“异地试点”建议

北疆的狄咏,虽远在边关,却一直关注着东南盐案的进展。结合自己治理北疆和反思盐案的心得,他写成了一份《盐政积弊疏革与绩效管窥》的奏章,呈送赵小川。

在奏章中,他并未空谈理念,而是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融合了流程控制与有限绩效的“盐政优化试点方案”:

1. 核心:改良盐引为“三联稽核票引”。盐引一式三联,分别由盐场、运输方、接收盐仓持有。每联都有唯一编码和防伪暗记。盐场发出盐时填写第一联(记录产量、时间),运输方凭此联承运,到达后与盐仓核对,三方签字盖章,各留一联。任何一联数据不符,即可追查责任。绩效点:票据流转完整率、核对相符率。

2. 关键:引入“独立巡盐审计使”。由朝廷直接委派,不隶属地方盐司,定期或不定期对盐场库存、运输损耗、官仓存量进行突击审计,审计结果直报中枢。绩效点:审计问题发现率、整改率。

3. 辅助:有限量化与分类考核。对盐场,考核“单位盐田产出率”和“安全生产记录”(减少苛虐灶户);对运输,考核“按期到达率”和“损耗控制率”(需结合“三联票引”核实);对盐仓,考核“账实相符率”和“出库效率”。摒弃单一的税收总额考核。

4. 试点建议:选择一两个问题相对较轻、情况有代表性的盐区(他建议可考虑在北方长芦盐区或山东盐区),先行试点此套方案,积累经验,完善细节,再考虑推广。

狄咏的奏章,以其务实、具体、注重可操作性的特点,在众多空泛的争论中显得尤为突出。它提供了一条介于“全盘绩效化”和“完全回归旧制”之间的可能路径。

五、 赵小川的“决策时刻”与“平衡之术”

赵小川面临着登基以来最复杂的决策局面之一。东南查案陷入僵局,朝堂争论不休,狄咏提供了新方案,而暗处的寿王虎视眈眈。

他需要做出决断,但又不能草率行事。

他首先秘密召见了刚从北疆返京的苏轼,听取他关于北疆治理和沿途盐政的亲身见闻。苏轼如实汇报了狄咏方法的成效与局限,以及地方对“绩效”的焦虑和盐政的复杂。

“狄侯之法,如良医用药,需对症下药,斟酌剂量。盐政沉疴已久,恐非一剂‘绩效’猛药可解,或需徐徐图之,兼用他法。”苏轼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赵小川又仔细研读了狄咏的奏章,召集三司、枢密院、吏部核心重臣进行小范围讨论。

最终,他做出了系列决定:

1. 支持查案:给张方平去密旨,鼓励其坚持下去,并授予其更大权限,必要时可调动当地驻军协助控制关键人员和场所,务必查清核心网络,不必过分顾忌“扩大化”的流言。同时,指示皇城司加大在东南的情报搜集力度,为查案提供支持。

2. 采纳试点:原则上同意狄咏的“盐政优化试点方案”,命三司牵头,吏部、户部配合,立即着手在长芦盐区选择一两处进行试点筹备。但强调“试点”性质,要控制范围,详细记录,及时调整。

3. 搁置争议:在朝堂上明确宣布,盐政改革事关重大,需谨慎。当前以彻查东南案件和筹备北方试点为要,全国性的盐政绩效改革暂不讨论,待试点有果、案情明晰后再议。此举暂时平息了朝堂上的激烈争论,将各方注意力引向具体事务。

赵小川的决策,体现了他一贯的“平衡”与“务实”风格:支持查案以打击腐败、维护权威;采纳试点以探索新路、安抚改革派;搁置争议以避免分裂、争取时间。他的“绩效”,在于如何在复杂的政治局面中,做出最有利于全局稳定的选择。

六、 林绾绾的“意外发现”与赵言的“盐道游戏”

肃王府内,林绾绾的“绾云轩”生意兴隆,她与各府女眷的交往也越发熟络。一次闲谈中,一位丈夫在漕司担任小小书办的夫人,抱怨道:“……近来也不知怎么了,漕司上下都紧张得很,尤其是管河鲜、果蔬那条线的,查得格外严,连我们府上想从南边捎带些时鲜,都比以往麻烦许多。”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林绾绾立刻联想到孟云卿正在调查的“四季鲜”和漕河码头。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心中却记下了这个信息:漕司近期对河鲜果蔬线路检查加强。这很可能与宫中监控到的异常“甘蔗”等有关!她立刻将这个情报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给了孟云卿。

东宫里,赵言对“盐的旅行”游戏入了迷。他不再满足于少傅预设的简单偷窃场景,开始自己创造“剧情”。他增加了更多的“盒子”(关卡)和“木偶”(角色),比如“巡盐御史”(一个新的监督木偶),还尝试用不同颜色的线代表“官道”和“小路”(私盐路径)。他甚至试图用太子少傅教他的简单计数方法,记录每次“旅行”结束后,“国库”得到多少“税钱”,丢了多少钱。

少傅惊讶地发现,太子在游戏中,自发地开始模拟更复杂的监督和计算过程。虽然这离真正的盐政管理相去甚远,但这种对流程、监督和数量的朦胧兴趣,或许比背诵任何经典都更有价值。

算盘拨动着明面的账目,暗桩深植于利益的土壤。东南的查案在数据迷雾中艰难推进,汴京的暗战在水果密语间悄然升级,北方的试点在谨慎筹备,东宫的游戏在稚嫩模拟。帝国这艘巨轮,在盐铁迷局掀起的风浪中,依靠着舵手们的平衡与抉择,艰难地调整着航向,驶向那依然充满未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