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深水微澜(2/2)

海神庙之夜的收获,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向各个方向扩散。张方平手中的账册与书信,不仅撕开了东南盐案的口子,更隐隐指向了更深、更广的网络。与此同时,朝堂上的理念之争、技术推广中的经验沉淀、乃至看似无关的日常琐事,都在各自轨道上酝酿着新的变化。

返回驻地后,张方平立即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封锁消息,连夜核验分析那份来自神秘蒙面人的“投名状”。

烛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书吏们对照着之前搜集的各类档案、口供、残缺账目,逐条比对、交叉验证。结果令人心惊,也令人振奋。

· 账册的真实性极高:其中记载的几笔关键年份的盐课“损耗”与“补库”数据,与盐课司存档中经过粉饰的版本存在系统性差异,差额巨大。更关键的是,其中清晰记录了这些“损耗”盐的去向——通过几家看似无关的商号周转,最终部分流入私盐市场,部分则记为“损耗”核销。资金流向则指向了几个隐蔽的钱庄和当铺。

· 书信的指向性明确:虽然只是抄件且笔迹摹写,但其中提及的几位官员姓名、职务、以及“北边贵人关照”、“分润规矩”、“打点京中关节”等措辞,与之前审讯中某些低阶胥吏的模糊供述、以及寿王案中牵扯出的部分线索,能够形成隐隐的呼应。信中甚至提到了一个代号“青蚨”的中间人,负责协调各方利益。

· 网络的雏形显现:综合来看,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性的贪腐窝案,而是一个至少横跨两浙路部分州县、渗透盐课司和转运司中层、勾结地方豪商、并可能通过“青蚨”这样的角色与更高层(无论是寿王还是其他势力)有联系的系统性腐败与利益输送网络。

“大鱼……终于浮出水面了。”张方平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但语气却异常冷静,“但这些证据,仍不足以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尤其是那位‘北边贵人’和‘青蚨’。对方很可能留有后手,或者这些证据本身就是更上层抛出来断尾求生的‘弃子’。”

他迅速做出部署:

1. 秘密控制:依据新证据,立即秘密拘捕账册和书信中明确提及的三名盐课司、转运司官员,以及那几家关键商号的东家或掌柜。行动务必迅捷、保密,防止串供或销毁更多证据。

2. 重点突破:集中审讯力量,主攻新抓获的这几人,利用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和手中新证据形成的心理压力,力求撬开缺口,获得关于“青蚨”及更上层的信息。

3. 扩大筛查:根据账册中提及的其他关联商号和资金流向,扩大外围调查范围,但行动需更加隐秘,避免打草惊蛇。

4. 急报中枢:将新证据的核验结果、网络分析及已采取\/拟采取的行动,形成绝密奏章,以最高等级加密,急送汴京赵小川处。同时,请求朝廷协调,对可能涉及的其他路份(如淮南、江南)的相关人员和钱庄进行暗中调查。

张方平知道,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查案,而是一场与庞大利益集团和时间赛跑的“斩首行动”。他的“绩效查案”,进入了最为关键也最为危险的攻坚阶段。

北疆的武装走私活动在狄咏的“三管齐下”下暂时偃旗息鼓,但边关并未恢复真正的平静。狄咏从各种渠道汇总的情报显示,辽境一侧的兵马调动和物资囤积并未停止,耶律斜轸似乎在酝酿新的动作,而且更加隐蔽。

很快,新的试探方式出现了——“擦边球”式的军事压迫与外交讹诈相结合。

辽国方面突然提出,要派出一支“规模稍大”的“友好骑射队”,在双方边境的“公共缓冲地带”(一些存在争议或管辖模糊的区域)进行“传统的友谊赛马和射箭活动”,并邀请宋军相应人员“观摩”甚至“参与”。同时,辽方驻边境的官员开始频繁就一些历史遗留的、细微的边界标识(如某处界碑风化模糊、某条小河改道)提出“质疑”和“磋商”,态度看似“讲理”,实则步步紧逼,意图在法理和舆论上制造摩擦点,蚕食宋方空间。

这种“文体活动”加“边界纠纷”的组合拳,比单纯的武装走私更难应付。若强硬拒绝“友谊赛”,显得小家子气且可能被渲染为“怯懦”;若参与,则可能落入对方预设的陷阱(如在比赛中制造意外、借机侦查宋军实力)。边界谈判更是繁琐且容易陷入无休止的扯皮。

狄咏再次展现出其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他并未被对方的节奏牵着走,而是依据“防御绩效2.0”中的“预警与主动塑造”模块,采取了针对性措施:

1. “对等”而非“应对”:同意举行“友谊赛”,但提出由宋方主导,选择在完全由宋军控制、且地形对宋军更有利的区域进行,项目除了骑射,增加宋军擅长的“步军结阵演练”(非对抗性)和“新型警械展示”(如改良弩箭的精度射击,但不展示“神机箭”)。同时,严格限定双方参与人数、装备、活动范围,并提前公布详细规则,由双方共同派员监督。绩效目标:将可能的挑衅场合,转化为展示宋军风貌和组织能力的平台。

2. “数据”应对“扯皮”:对于边界纠纷,狄咏命令各地驻军和州县,立即系统梳理所有可能存在争议的边界点,搜集历史文献、地方志、历年勘界文书、乃至当地老户的证言,建立详细的“边界档案”。当辽方提出某个“质疑”时,宋方不是空口争辩,而是立刻调出该处的档案资料(包括地图摹本、文字记录、证人画押等),用“数据”和“先例”进行回应。同时,提议双方共同组成“边界联合勘察小组”,对争议地段进行实地复核,但坚持“以现有有效文书和实际控制线为基础”的原则。绩效目标:将模糊的口水仗,拉入基于规则和事实的谈判轨道,掌握主动权。

3. “民心”巩固“边疆”:借此机会,狄咏进一步推动边境地区的“民兵保甲联防”和“边情信息员”网络建设,鼓励边民报告任何异常的人、事、物,并给予奖励。同时,加快在争议地区附近进行一些有利于宋方实际控制的“民生基建”,如修建灌溉水渠、设立官方认可的集市、奖励边民落户垦殖等,以“存在”和“开发”来强化实际控制。绩效目标:将国家层面的边界争议,与边境百姓的切身利益绑定,构筑更稳固的“人心防线”。

耶律斜轸的新试探,遇到了狄咏这套“规则对等、数据支撑、民心为基础”的组合应对,其效果大打折扣。边境局势依然紧张,但主动权却开始悄然向准备更充分、应对更系统的宋方倾斜。

汴京,苏轼受命牵头起草关于完善官员考绩制度的条陈。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既要回应“清流”对“重术轻道”的担忧,又不能否定“绩效”管理的核心价值。他闭门数日,遍览历代考绩典籍,结合自己在北疆和朝堂的见闻,以及与沈括、狄咏(通过书信)的交流,终于草拟了一份《古今考绩得失论及当今损益条陈》的初稿。

条陈的核心观点是“考绩之本,在于察吏安民;察吏之要,在于德绩相参,因职而异”。他提出了一个初步的框架性建议:

· 分类考绩:将官员大致分为“牧民官”(州县主官)、“专业官”(财赋、刑名、工造等)、“清要官”(台谏、翰林等)三大类,分别设定不同的考绩侧重点。

· 牧民官:考绩应以“民生实况”为核心,设立“户口增减”、“田垦多寡”、“狱讼平允”、“教化兴废”、“灾赈得力”等综合性指标,并强调“民谣舆情”的参考价值,避免单纯追求钱粮数字。同时,保留“一票否决”项,如发生重大贪腐、激起民变等,则余绩不论。

· 专业官:考绩应更注重“专业效能”和“流程合规”。如税官考“征收足额率与民扰程度”,刑官考“案结率与冤错率”,工官考“工程保质按时与耗费控制”。数据考核权重较高,但需辅以上级和同僚的“专业能力评议”。

· 清要官:考绩则更重“风闻奏事之当否”、“文章着述之实益”、“顾问应对之裨补”,难以完全量化,更多依靠上官考评和士林清议。

· 动态调整与核查:强调考绩条目不应一成不变,需根据时事变化和暴露的问题定期修订。同时,加强上级巡查和交叉稽核,防止数据造假。建议在御史台增设“考绩复核司”,专司抽查各地考绩虚实。

初稿写成,苏轼先呈送赵小川御览,并抄送了几位持不同观点的重臣,意在引发讨论,集思广益。果然,条陈在小范围内流传后,引发了新一轮的“德绩之辩”。

支持者认为此条陈“执两用中,深得治体”,既肯定了实绩考核的必要,又强调了德行民望的根本,且分类思路清晰可行。

反对者(主要是激进“绩效派”和极端“清流派”)则各有不满。“绩效派”觉得对“牧民官”的考核过于模糊,易流于形式;“清流派”则认为对“专业官”的量化考核仍是“重利轻义”,且“清要官”的考评标准太过主观。

赵小川仔细阅读了苏轼的条陈和各方的初步反馈,心中大致有了方向。他知道,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吏治改革的核心文件,不可能一蹴而就。他让苏轼根据反馈继续修改完善,并准备在适当的朝会上,组织一次更广泛的讨论。“真理越辩越明,制度也需在争论中打磨。”赵小川对苏轼说道,“此事不急,务求稳妥周全。”

林绾绾关于“各地报文格式不一”的闲谈,经由孟云卿渠道传到苏轼耳中,又被他与沈括私下讨论时提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正致力于总结技术推广经验、思考如何提升管理效率的沈括,对此产生了浓厚兴趣。

“子瞻,林王妃此言,看似琐细,实则点出了一个大问题!”沈括对苏轼道,“朝廷政令、地方奏报、钱粮账目、乃至匠作图纸,若格式、计量、术语各行其是,则汇总、比对、核查必然事倍功半,易生差错与欺瞒。此乃管理之大碍!”

他联想到工坊内部因为部件尺寸标准统一带来的效率提升,以及狄咏在北疆推行“三联票引”的尝试,一个想法逐渐清晰:能否设计一套相对简单、易于推广的“政务文书与数据标准化范本”?

他立刻行动起来,这无关具体技术发明,而是一种“管理工具”的创新。

1. 调研:他通过苏轼和工部的关系,调阅了户部、兵部、工部等衙门的部分常用报表和各地奏章样本,分析其格式差异和混乱之处。

2. 设计:他尝试设计了几种“标准表格”的雏形。例如,用于报告钱粮收支的“四柱清册简表”(旧管、新收、开除、实在,项目清晰,预留填写数字和备注的位置);用于汇报工程进展的“进度简明表”(项目、计划量、已完成、所用工料、存在问题等);甚至为地方州县设计了一种“每月民生要事简报表”(涵盖天气、粮价、治安、案件、流民等固定项目)。

3. 试点:他选择在“星火工坊”内部的管理文书和北疆狄咏正在试点的“民兵保甲”信息报送中,小范围试验这些简化表格,收集使用反馈,不断调整。

沈括深知,全面推行标准化阻力巨大,但这颗种子一旦播下,随着其便利性逐渐显现,或许能慢慢改变人们的习惯。他将这个想法和初步设计写成一份《关于统一部分政务文书格式以利稽查管理的刍议》,准备在适当时候呈送给赵小川和相关部门参考。林绾绾的一句无心之语,意外地催生了一项可能影响深远的“管理基础设施”建设构想。

东宫里,赵言对那张标有花草“绩效”和“原产地”的大宋疆域图兴趣盎然。太子少傅趁热打铁,开始给他上更简单的“地理与物产”启蒙课。

“殿下,你看,这里是我们所在的汴京,地处中原,四通八达,所以商贾云集,非常繁华。”少傅指着地图,“这里是北疆,狄侯爷镇守的地方,气候寒冷,出产牛羊、皮毛,但粮食不易生长,所以需要从中原调运粮草。这里是江南,温暖多雨,盛产稻米、丝绸、茶叶……”

赵言听得入神,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当少傅讲到东南沿海地区“煮海为盐”时,赵言忽然抬起头,问了太子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涉及国政的问题:“那……盐案,是在这里吗?”他指着地图上东南的大致位置。

少傅一愣,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太子竟然将听来的朝政大事与地图联系了起来;喜的是这说明太子开始关注更广阔的世界了。

“殿下聪慧。”少傅谨慎地回答,“大致是在那一带。盐乃百姓必需,官府专营。有人贪图利益,便从中舞弊,偷漏盐税,甚至贩卖私盐,坑害国家与百姓。陛下派张御史前去,便是要查清此事,惩办坏人,整顿盐政。”

赵言似懂非懂,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区域,又看看代表汴京的点,小眉头微皱:“很远……查案,很辛苦。”他似乎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管理这么大一个国家,要让每个地方都好好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需要很多人奔走辛苦的事情。

“殿下说得对,治国不易,守成更难。”少傅借机教导,“所以需要贤能的官吏,需要好的规矩法度,也需要像陛下那样宵衣旰食、明察秋毫。殿下日后,也要学习如何识人、如何定规矩、如何察验四方。”

赵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低下头,看着地图,小手无意识地在东南和汴京之间划了一条线。这条线,或许正连接着他稚嫩的理解与那个庞大帝国真实运作的复杂经纬。他的第一问,虽简单,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余震在继续,新芽在萌发。张方平手握利刃逼近黑网核心,狄咏用规则与数据构筑着新型边防,苏轼在理念碰撞中勾勒制度蓝图,沈括从一句闲谈开拓管理新域,而帝国的未来继承人,在地图前问出了关于遥远盐案的第一声。每一处微澜,都预示着更深层的变化正在这古老帝国的肌体中孕育、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