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深水微澜(1/2)
东南盐案的“深水区”,张方平决定冒险一搏;北疆的“灰色战争”,狄咏以综合手段应对;而朝堂之上,寿王案的余波虽渐平息,但新的波澜已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生成。当各方势力在各自的棋局中落子时,一些意想不到的涟漪开始相互激荡,预示着更深层次的联动与变局。
东南,临海某州。
约定的子夜时分,海风呼啸,吹动着废弃海神庙残破的幡布,发出呜呜的怪响,宛如鬼泣。月光偶尔从厚重的云隙中透下,将庙宇的断壁残垣映照得影影绰绰。
张方平一身深色便服,外罩不起眼的斗篷,依约“独自”踏入了庙门前的空地。他心脏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明面上,他确实只身赴约;但暗处,按照事先周密的预案,十二名精挑细选的皇城司好手和四名使团护卫中的顶尖斥候,早已利用夜色和地形,潜行至庙宇周围的关键位置,控制了所有可能进出的路径和制高点。更远处,还有两队伪装成更夫和夜巡官兵的人马,随时准备接应。
“张御史果然守信。”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庙宇主殿残存的阴影中传出。一个同样身着深色衣物、用黑巾蒙住大半张脸的身影,缓缓踱出。他身形不高,略显佝偻,但脚步轻捷,显然并非普通百姓。
“阁下既以线索相邀,张某自当前来。”张方平停下脚步,保持着安全距离,声音平静,“不知有何见教?”
蒙面人嘿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长小匣,放在身前一块半倒的石碑上:“这里面的东西,或许能让御史大人的‘绩效查案’,不再只在外围打转。涉及三位现任转运司、盐课司的官员,以及他们与江淮几家大商号、乃至……更北边一些人物的银钱往来。虽非全部,但足以撕开一道口子。”
张方平心中一震,但面上不露声色:“如此紧要之物,阁下为何交予本官?又想要什么?”
“为何?”蒙面人笑声中透着一丝嘲讽,“自然是有人不想让那几位大人继续‘安然无恙’。盐政这块肥肉,有人吃独食太久,也该换换人了。至于代价……”他顿了顿,“很简单,第一,保我拿到东西后,安全离开此地,十二个时辰内不得追踪。第二,日后若查到‘庆丰隆’、‘永通’这两家商号时,行个方便,莫要深究。”
这显然是一场利益集团内部的倾轧,有人想借朝廷之手除掉竞争对手,并保住自己的部分势力。张方平瞬间明了。他沉吟片刻:“东西需先验看。”
“可。”蒙面人退开几步。
张方平谨慎上前,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私账副本,以及几封书信的抄件。他快速翻阅了几页,心跳不禁加速——账目条理清晰,与之前查获的残缺信息能部分印证,且涉及官员层级和金额远超以往!书信笔迹虽经摹写,但内容敏感,提及了“北边贵人”(暗指寿王?或辽国?)和“分润”、“打点”等词。
“东西是真。”张方平合上油布包,“你的条件,本官可应下第一条。至于第二条……需看这两家商号涉案深浅。若只是寻常经营,自无问题;若证据确凿涉及重罪,国法难容。”
蒙面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本就不指望朝廷完全放过那两家商号。“张御史快人快语。既如此,东西你拿去。记住你的承诺。”说罢,他身形一晃,便欲向庙后掠去。
“且慢!”张方平忽然喝道,“阁下既知‘绩效查案’,想必也非寻常人物。留下真面目,或告知真正主使之名,或许……本官可为你向朝廷陈情,争取一个更好的出路。”
蒙面人身形微滞,回头看了张方平一眼,黑暗中目光闪烁:“出路?呵……知道太多,对御史大人未必是好事。告辞!”话音未落,他已如同狸猫般蹿入庙后荒草之中,迅速消失。
几乎同时,暗处传来几声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和压抑的闷哼——是潜伏的皇城司高手试图拦截。但片刻后,负责现场指挥的皇城司干事悄然来到张方平身边,低声道:“大人,那人身手极为了得,且似乎极为熟悉此地地形,利用几处早已布置好的简易机关和岔道逃脱了,弟兄们未能拦住。是否全城搜捕?”
张方平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油布包,摇了摇头:“不必了。此人早有准备,追之不及。依约,十二个时辰内,暂停追踪。立刻回驻地,召集所有人,连夜核验这些账目书信!”他知道,放走这个神秘的线人或许有些遗憾,但手中这份“投名状”的价值,可能远超抓捕一个中间人。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子。张方平的“绩效查案”,在经历了数据迷雾和流程对抗后,终于通过一次高风险的非正式接触,获得了可能直捣黄龙的“硬证据”。
北疆,针对武装走私的“灰色战争”,狄咏的“三管齐下”策略开始显现效果。
· 快速反应部队首战告捷:一支在走私频发河谷地带设伏的快速反应部队,成功拦截了一个由三十余名武装人员护送的大型走私马队。宋军利用地形和改良弩箭(射程和精度优于走私分子弓箭)进行突袭,击溃了对方,毙伤俘获过半,缴获了大量私盐、茶砖和少量铁器。自身仅轻伤数人。此战迅速传开,极大震慑了走私分子的气焰。快速反应部队的“机动打击效能”kpi获得漂亮数据。
· 情报网络立功:边境“舆情观察员”从一名被抓获的小走私贩口中,撬出了一个关键信息:近期几批大规模走私货物的最终接头点,都在辽境一侧一个名为“野狐集”的隐蔽集市,而负责接收的,是一个绰号“独眼老狼”的辽国边地部族头人,此人据说与辽国某位负责边境贸易的低级官吏交往甚密。这条情报为狄咏的外交施压提供了精准目标。
· 外交军事协同显威:狄咏再次约见辽国边境主将,这次不仅出示了之前缴获的辽国物品,更直接点明了“野狐集”和“独眼老狼”,指出其活动已严重破坏边境秩序,要求辽方必须采取实际行动予以取缔,否则宋军将保留“越境追剿”的权利(这是一种极具威慑性的暗示)。与此同时,宋军在边境沿线举行了更大规模的反走私演练,并公开处决了几名 captured 的武装走私头目,以示决心。
在多重压力下,辽国边境将领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或许是不愿因“灰色地带”的摩擦升级为正式冲突,或许是耶律斜轸授意暂时收敛,辽方终于做出回应:承诺调查“野狐集”,并约束边军和部族。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但边境武装走私活动确实在接下来数日内显着减少。
狄咏知道这绝非一劳永逸,耶律斜轸很可能在酝酿新的花样。但此次应对,成功检验并强化了北疆防御体系的综合反应能力,尤其是快速反应、情报获取、外交军事联动这几个关键“绩效模块”的协同效率。他将此次“灰色战争”的经验得失详细记录,作为“防御绩效2.0”体系的一次重要实战数据积累。
寿王案的直接影响逐渐淡化,但由此引发的关于“绩效”治国理念的争论,却在以另一种形式发酵。
一部分自诩“清流”、崇尚“道德文章”、“宽简之治”的朝臣和士林领袖,对赵小川和狄咏等人推崇的“绩效”、“数据”、“量化考核”之风愈发不满。他们认为,这种风气导致了官吏趋利(追求数据好看)、苛察扰民(为完成指标而政令繁琐)、重术轻道(忽视道德教化和仁政根本),甚至将寿王案的爆发,部分归咎于朝廷过于注重“事功”和“利益”,导致人心不古、纲纪松弛。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帝和狄咏,便将矛头对准了“绩效”理念的积极推行者和受益者——那些在盐案调查、北疆治理、技术推广中表现出色、得到升迁的“绩效新党”官员,尤其是其中一些出身寒微、靠实干上位的年轻官员。
这一日,一份由十几名御史、翰林、以及致仕老臣联名上奏的《请崇礼义、敦教化、慎考绩疏》被送到了赵小川的案头。奏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核心观点是:治国当以“礼义”为本,“教化”为先,朝廷选官用人、考察政绩,应更重“德行”、“声誉”、“民望”,而非仅仅“簿书期会”、“钱粮之数”。他们委婉地批评了当前一些地方官员为了追求“垦田数”、“结案率”、“税收额”等“绩效”,不惜劳民伤财、甚至弄虚作假的现象,呼吁朝廷调整考核导向,回归“尧舜之道”。
这份奏疏,代表了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保守思潮和利益诉求(部分靠资历、名声而非实绩晋升的官员也在此列)。它虽然不点名,但无疑是对“绩效”改革路线的又一次公开挑战,且巧妙地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赵小川看完奏疏,眉头微蹙。他知道,单纯的“绩效”确有弊端,之前北疆的数据失真和东南的“数据迷雾”就是例证。完全忽视道德和民望也不对。但若因此否定“绩效”管理的核心价值,回到纯粹靠名声、资历、甚至清谈取士的老路,更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需要回应,但不宜直接驳斥,那会激化矛盾。他将奏疏留中不发,而是召见了苏轼——这位在士林享有盛誉、又对“绩效”有亲身观察和辩证思考的文豪。
“子瞻,这份奏疏,你怎么看?”赵小川将奏疏递给苏轼。
苏轼仔细阅毕,沉吟道:“陛下,诸臣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绩效’如刃,用之得当可斩荆棘,用之不当亦能伤己。北疆、东南之事,足见数据可能失真,官吏或为考绩而短视。然则,若全然摒弃考核,只论德行清誉,则如空中楼阁,何以察吏治之实、民生之苦?恐又生欺瞒滥竽之辈。”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平衡?”赵小川问。
苏轼道:“臣以为,或可‘德才兼备,考绩为辅;因地制宜,权重有别’。譬如,守牧一方之重臣,德行民望之考,权重可稍高;而专司钱粮、刑名、工造之吏,则当以专业绩效为主。且考绩之项,亦需不断斟酌,勿以单一数字定优劣,当综合其治下民生实情、长远影响而论。此非一日之功,需在实践中不断调适。”
苏轼的回答,既肯定了“绩效”的工具性,又指出了其局限性,并提出了“分类考核”、“动态调整”的思路,与赵小川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也提供了一个可以在朝堂上引导讨论的方向。
“卿言甚善。”赵小川点点头,“此事,就由卿牵头,会同吏部、御史台,草拟一份关于完善官员考绩制度的条陈,将‘德望’与‘实绩’如何结合、不同职司如何区别考核等,细细议来,务求公允可行。”
他巧妙地将“反对绩效”的争议,引导向了“如何完善绩效制度”的建设性讨论,既回应了清流的关切,又牢牢把握了改革的主导权。
北疆织坊里,“星火工坊”老匠人郑师傅的“蹲点”产生了奇效。
他不像年轻工匠那样满口术语,而是先跟着老师傅们用旧织机干了三天活,手上磨出了泡,也听够了抱怨。然后,他才在不经意间,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新织机哪个地方省力、哪个部件不易坏。“您看,这地方改了,梭子走起来顺当,胳膊不用那么抻着,一天下来少累不少哩!”“这个螺丝,隔半个月紧一紧,就跟给车轴上油一样,省得它闹脾气。”
他编写的《三字诀》和《排障指南》,被女工们口口相传,因为简单好记。地方官府承诺的“学习补贴”和“计件提成”也陆续到位,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逐渐消解了抵触情绪。
更重要的是,郑师傅发现并解决了一个年轻工匠忽略的问题——北疆气候干燥,新织机的木制部件容易开裂。他因地制宜,指导织坊就地取材,用羊油混合一种本地植物的汁液,制作了简易的保养油膏,定期涂抹,解决了这个问题。
半个月后,女工们渐渐熟练,新织机的效率优势开始真正发挥出来,日产布匹稳步提升,质量也更均匀。最初抱怨最凶的老师傅,在看到自己这个月的工钱确实多了不少后,也咧着嘴对新织机点了点头。
沈括接到郑师傅详细的汇报信,感慨良多。他在工坊的《技术推广纪要》中郑重记下:“器物之利,需与人情、地利相合。推广之效,首在‘信’,次在‘利’,辅以‘简’法‘适’材。老匠经验,不可轻忽。”这次挫折与调整,为“星火工坊”未来的技术转化,积累了宝贵的“适应性绩效”经验。
林绾绾在“绾云轩”的社交中,偶然听到一位夫人提及,其丈夫在户部担任主事,近日为核对各地夏税收缴数据,忙得焦头烂额,抱怨“各地报文格式不一,数目混杂,核对起来如同乱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绾绾忽然想起皇兄赵小川曾提过“数据标准化”的重要性,也听沈括念叨过“统一度量衡”。她心中一动,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她当然不懂户部政务,但她认识懂管理、又能接触技术的“明白人”——苏轼和沈括。
她寻了个机会,将这条“闲谈”以及自己模糊的想法(“是否能让各地报上来的账目数据,格式更统一些,好比对?”),通过孟云卿的渠道,委婉地传递给了苏轼。她并不知道这能有什么用,只是觉得或许能帮上点忙。
而东宫里,赵言在得到皇兄对“花草绩效”奏报的肯定后,对“记录”和“观察”的热情空前高涨。太子少傅趁机给他换了一张更大的、标有简易大宋疆域轮廓的牛皮地图,让他尝试将东宫花园里不同“长势绩效”的花草,根据其“原产地”(少傅告知的)标注在地图相应的大致位置上。
“殿下看,这株长势好的牡丹,可能喜欢类似洛阳的气候水土;这盆总是不精神的茉莉,或许更习惯江南的温暖湿润。”少傅引导着,“治理天下,也要知道各地风土物产、百姓习性不同,不能用一个法子管所有地方。这就叫‘因地制宜’。”
赵言趴在地图上,用小石子压住代表不同花草的标签,看着它们散落在大宋疆域的不同位置,眼神专注。他似乎开始朦胧地理解,“管理”不仅仅是对眼前事物的照料和记录,还需要考虑更广阔的背景和差异。他的世界,从东宫的小花园,悄然延伸向了那张代表着万里江山的牛皮地图。
深水区的冒险取得了关键突破,边境的“灰色战争”暂时遏制,朝堂的争议被引向建设性轨道,技术推广在调整后步入正轨,看似无关的闲谈可能孕育着新的想法,太子的认知在地图上悄然拓展。微澜之下,是各方势力在压力和碰撞中不断地适应、调整与进化。大宋这架复杂的机器,在经历了剧烈的故障检修后,各个齿轮又开始在新的磨合中,寻找着更有效率的咬合与传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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