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是意外还是暴露?(2/2)

他指着赵小川的鼻子,唾沫横飞:“寄卖契书作废!你那几块腌臜茶饼,立刻给我拿走!滚!马上滚出锦绣坊!再让老子在汴京城看见你,打断你的狗腿!”他对着伙计吼道:“来人!把他带来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几个伙计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赵小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做出悲愤欲绝、生意泡汤的惨状:“钱掌柜!误会!真是误会啊!都是这蠢妇…” 他还想“挣扎”两句。

“滚!”钱富贵咆哮着,抓起桌上那几块茶饼,劈头盖脸地砸向赵小川!

赵小川“狼狈”地躲闪着,拉起还在啜泣的孟云卿,在伙计的推搡和钱富贵的怒骂声中,“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锦绣坊那扇气派的黑漆大门。

---

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御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孟云卿已经换回了皇后常服,脸上的泪痕和惶恐早已消失无踪,恢复了清冷沉静。她端坐在紫檀圈椅上,素手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叠得极小的桑皮纸,轻轻放在赵小川面前的御案上。

“这便是从锦绣坊孙账房账簿夹层中取出的‘暗账’摘要。”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在锦绣坊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夫妻反目”从未发生。

赵小川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桑皮纸。上面是用极细的朱砂笔记录的几行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却透着诡异:

>**宝和号(甲字库)**

> 九月十五,入库苏缎(上)三百匹,价:八百贯\/匹(市价六百贯)。

> 实付:七百贯\/匹。

> 差:一百贯\/匹 x 三百匹 = 三万贯。入“丙辰”账。

> **锦绣坊(乙字库)**

> 十月初三,入库杭绸(特)二百八十匹,价:五百五十贯\/匹(市价四百贯)。

> 实付:四百五十贯\/匹。

> 差:一百贯\/匹 x 二百八十匹 = 二万八千贯。入“丙辰”账。

> **丙辰账(十月汇总):**

> 锦绣坊:二万八千贯。

> 宝和号:三万贯。

> 其他散项:一万二千贯。

> **合计:七万贯。**

> **去向:城西‘积善堂’(十月初十兑付)。**

字字如刀,触目惊心!

“虚报采购价!吃巨额差价!七万贯!”赵小川看得怒火中烧,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一个尚服局采买,短短一月,就敢贪墨七万贯!这还只是两家皇商!只是一个月!这‘丙辰账’是什么?那个‘积善堂’又是什么地方?洗钱的窝点吗?!”

孟云卿神色凝重,补充道:“‘丙辰’似是他们内部约定的暗号,指代特定月份或批次的赃款。至于‘积善堂’,臣妾已着人暗查,表面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善堂,施粥舍药,实则其账房先生,与宫中内务府一位姓刘的采办太监过从甚密。而这位刘太监…”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正是寿王乳母的亲侄子。”

“寿王!”赵小川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是他!这条线终于串起来了!尚服局的贪墨,皇商的虚报,最终都流向了一个与寿王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善堂”!这哪里是善堂,分明是寿王吸食国库鲜血的蚂蟥!

“人证物证确凿!这次看他还怎么抵赖!”赵小川咬牙切齿,“立刻让殿前司拿人!把那个姓刘的太监、锦绣坊的钱富贵、宝和号的东家,还有‘积善堂’一干人等,统统给朕锁拿下狱!严刑拷问!揪出幕后主使!”

“陛下且慢。”孟云卿冷静地阻止了他,“打草惊蛇,为时过早。刘太监不过是个小卒,钱富贵、宝和号东家也只是白手套。抓了他们,最多斩断几条触手,动不了寿王根基,反而会让他警觉,藏得更深,甚至毁掉更多关键证据。”

她站起身,走到御书房悬挂的汴京舆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城西“积善堂”的位置:“十月初十兑付…今日已是初九。七万贯巨款,明日便会流入‘积善堂’。这是条现成的、直通寿王钱袋子的线索!与其现在抓人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放长线钓大鱼。盯紧这笔巨款的最终流向,必能揪出寿王府中真正经手此事的核心人物,甚至找到他更隐秘的账册和据点!”

赵小川冷静下来,看着舆图上孟云卿指尖点住的那个点,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放长线…钓大鱼…让赃款自己带路?这思路…很刑侦!很现代!他看向孟云卿的目光充满了赞赏:“皇后深谋远虑!此计甚妙!就按你说的办!”他立刻扬声:“梁怀吉!”

“奴婢在!”大太监应声而入。

“传朕密旨!着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立刻调派精干人手,严密监控城西积善堂!所有出入人员、车辆、物品,给朕盯死了!尤其是明日!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给朕查清公母!另,秘密监控内务府采办太监刘能、锦绣坊钱富贵、宝和号东家,不得惊动!有任何异动,随时密报!”

“遵旨!”梁怀吉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布置完毕,赵小川长长舒了一口气,胸中块垒稍解。他看着眼前依旧沉静的孟云卿,想起今日在锦绣坊的惊险,想起她临危不惧、急中生智的“咸鱼茶”妙计,想起她此刻条理清晰的谋划…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感激?佩服?还是…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到孟云卿面前,目光落在她依旧交叠放在腹前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纤细,方才在锦绣坊,就是这双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快如闪电地取走了致命的证据,又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一包茶叶和几滴眼泪,化解了致命的危机。

“今日…多亏皇后了。”赵小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若非皇后机智,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看着孟云卿清丽的侧脸,忍不住问道:“那茶叶…真有咸鱼味儿?你怎么想到的?”

孟云卿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迎上赵小川的目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微小涟漪。她唇角微弯,声音清冷依旧,却带上了点几不可察的促狭:

“陛下忘了?前日御膳房进献的海错八珍羹,用的便是渤海快船运来的咸鱼干。那味道…臣妾记忆犹新。至于茶叶么,”她轻轻理了理袖口,“随手抓一把,配些气味浓烈的花草,再佐以几分恰到好处的…想象力和演技,便成了。”

赵小川:“……” 他看着孟云卿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配了杯茶的模样,再想想胡三爷和钱富贵当时那副如同踩了狗屎的表情,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混合着后怕,猛地冲上喉咙。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 爽朗(又带着点劫后余生庆幸)的笑声,冲破了御书房的凝重,在暮色四合的宫殿里回荡。

孟云卿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眼底那抹笑意也终于清晰起来,如同冰消雪融后初绽的春芽。

---

夜色深沉,寿王府的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

寿王赵颢,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并未束冠,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额前。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指间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羊脂玉球,眼神却阴沉地盯着面前垂手肃立的胡三爷。

“你是说,锦绣坊里那对卖茶的夫妇,男的像是个走投无路的破落户,女的…倒有几分姿色,但哭哭啼啼不成体统,还声称茶叶被咸鱼泡过?”寿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

“回王爷,正是如此。”胡三爷恭敬回答,脸上却带着一丝不甘,“属下起初确觉那妇人有些眼熟,气质不似寻常商贾之妻,故出言试探。谁知…竟闹出如此腌臜不堪的闹剧。那钱富贵也被蒙在鼓里,气得跳脚。依属下看,不过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附权贵却弄巧成拙的蠢货罢了。那妇人…许是属下眼花。”他想起孟云卿哭诉时那股子市井怨妇的泼辣劲,实在无法与记忆中那位清冷端华的皇后联系起来。

“蠢货?”寿王冷哼一声,玉球在掌心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蠢货能精准地找到锦绣坊?能在你胡三的眼皮子底下,把一出‘夫妻反目、茶叶腌臜’的戏码演得天衣无缝,连钱胖子都深信不疑?”他眼中寒光闪烁,“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看着像巧合,像闹剧,越可能藏着算计!查!给本王仔细地查!查清这对夫妇的落脚点,查清他们的来历!特别是那个女的!本王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是!属下明白!”胡三爷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另外,”寿王放下玉球,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丙辰账’的款子,明日务必交割清楚。‘积善堂’那边,手脚干净些,老规矩,三成入公账,七成转入‘暗窖’。”他手指敲了敲册子,“尤其是新得的那批‘货’,急需用钱打点关节。此事关乎本王大计,不容有失!”

“王爷放心!‘积善堂’那边已安排妥当,万无一失!”胡三爷保证道,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王爷,近来宫中动作频频。官家先是搞什么‘木牛流马’,又纵容皇后…呃,行为出格。御史台弹劾如雪片,他却置若罔闻。还有尚服局那边…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安?”寿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我那好侄儿,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得了些稀奇古怪想法的毛头小子!以为弄些奇技淫巧、搞些哗众取宠的把戏,就能坐稳江山?至于皇后孟氏…哼,孟家将门之女,有些脾气不奇怪,但终究是妇道人家,翻不起大浪!御史台的弹劾?那正是本王想要的!让他折腾!让他失尽人心!闹得越凶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蹦跶得越欢,日后摔得就越惨!我们的‘大计’,按部就班即可。只要明日这笔款子到位,打通最后一环…”他转过身,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阴冷笑容,“这大宋的江山,迟早要改姓!”

胡三爷看着寿王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的侧脸,低头应道:“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他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寿王坐回书案后,拿起那本无字册子,翻开。里面并非账簿,而是一页页人名、官职、兵力部署、物资储备…还有一张张绘制精细的汴京城防图和宫城布局图!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图上一个被朱砂笔重点圈出的位置——垂拱殿。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冰冷而贪婪。

“赵煦…还有那个碍事的孟云卿…”他低低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森然的杀意,“好日子…快到头了。”

烛火跳动,将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蛰伏在暗夜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