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死人写的账本,比活人敢说(2/2)
每个瓮身都刻着年份,从景和元年乾元二十三年,共计三百七十二个。
抄祸虽盲,被火皮搀着走近时,指尖触到瓮身的刻痕,突然浑身发抖:肉典......我听老典吏说过,用死囚脊背的皮做书,记他们的冤状......
苏芽取出稳婆箱里的银针——这是她专门用酒精泡过的,针尖在火皮的火把下泛着冷光。
她挑开第一个瓮的封泥,火皮凑过去嗅了嗅,点头:没毒。
人皮卷展开时,苏芽的血视自动开启。
皮卷上的字里浮现金线,像被虫子蛀过的痕迹。
她对照着燕迟让人快马送来的《大雍实录》抄本,瞳孔骤缩:实录写永昌三年旱,开仓十万石,这里记的是官仓封死,老妇食子肉被杖杀
火皮的拳头捏得咔咔响:狗日的文祭,把人吃人的事,写成了盛世施恩!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他们没合过眼。
燕迟的信鸽不断送来校勘好的《民瘼志》《农政全书》真本,苏芽让人把肉典内容与这些对照,每发现一处篡改,就用冰凿在提前备好的冰砖上刻字。
当第一块冰砖被地火蒸气喷上天空时,金色的字迹在云层下悬浮:你说盛世,他们吃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
有村民骑着快马从百里外赶来,仰头望着天上的字哭;有游寇的首领站在山巅,把佩刀狠狠插在雪地里:老子之前信那些狗屁圣君仁政,原来是拿人血涂的金!
最后一个陶瓮开启时,众人都静了。
瓮里没有皮卷,只有一枚幼儿的头骨。
额骨上的刻痕细如蚊足,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娘说我名字叫。
苏芽的血视展开时,看见一个小女娃被埋在土坑里。
她的手指已经抠得血肉模糊,却还在往额骨上刻字。
最后一口气断时,她的嘴型是:娘,我记......
首领?火皮的声音带着颤。
苏芽没说话。
她轻轻捧起头骨,放进怀里的棉布里。
体温透过布料渗进去,头骨上的冰碴渐渐融化,像在流泪。
归程比来时快。
夜里宿营时,苏芽梦见自己站在一本巨大的账簿里。
每一页都是人脸,有被割舌的文吏,有啃树皮的老妇,有刻字的小女娃。
书页翻动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要......记。
割舌童的手语在梦里清晰无比。
苏芽惊醒时,怀里的头骨正微微发烫。
她摸出随身的铜铃晃了晃,铃声撞在帐篷上,竟与远方说书砖网的脉动,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北行谷的晨雾里,苏芽的马队回来了。
她怀里的布包鼓着,里面是三百七十二个陶瓮的封泥,和那枚刻着的头骨。
燕迟站在谷门前,身后是新运来的冰砖——上面刻满了肉典里的真相。
不建碑。苏芽把布包递给守谷的弟子,把这些陶瓮和头骨,放在谷心的地脉眼上。她望着言生台仍在发亮的砖纹,嘴角勾了勾,碑是死的,地脉是活的。
让这些......她摸了摸布包,让这些记性,自己长根。
风卷着雪粒掠过谷心。
没有人注意到,那枚头骨下的冻土,正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里面,有嫩芽在攒着力气,要顶开压了千年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