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诏书烧到第三更(2/2)

此刻他们的愤怒,正通过这砖上的血痕,一寸寸爬进北行谷的每道缝隙。

而燕迟的竹院,三天没见着光。

他坐在案前,烛火将影子拉得老长。

案头摆着块羊脂玉珏,是他十岁入雍时,当今皇帝亲手系在他腰间的,刻着养之如子四个小字。

窗外传来流民的诵经声,是礼正卿派来的道士在念《天罚经》,有人跟着跪了,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阿迟。他忽然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是记忆里最温柔的夜,质子的玉珏不是恩宠,是枷锁。他指尖一颤,玉珏掉在案上。

深夜,他终于提笔。

信纸上的墨迹晕开又晾干,最后只留下一句:愿代苏芽赴死,换北行百姓免祭。

当他攥着信走出竹院时,晨雾里的苏芽正蹲在雪地旁。

她面前铺着二十余块回砖,每块都沾着泥点、草屑,甚至婴儿的奶渍。

阳光透过雾霭照下来,那些歪扭的字迹像被镀了层金边。

你听到了吗?苏芽没回头,声音却像穿过晨雾的箭,不是我在说话,是种地的老张、接生的王姨、撞钟的哑巴,是千万人一起,吐出了憋在喉咙里三年的气。

燕迟望着那些砖,忽然想起白茧撕心裂肺的我不想当书了,想起心烛最后比出的字。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归命疏》,纸张被攥得发皱,墨迹在指缝里晕成模糊的团。

第七日黄昏,黑渊高台上飘起细雪。

苏芽站在天罚钟下,将礼正卿的诏书用牛筋绳悬在钟钮上。

她身后站着千余北行百姓,有裹着兽皮的猎户,有沾着药渍的稳婆,有断了手指的铁匠——连向来避世的守林人都来了,肩头落着只通人性的雪鸮。

每人上前读一遍诏书,苏芽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却能让台下每个人听清,然后把心里的话,写在雪符上。

第一块雪符飞上来时,是个裹着红头巾的小媳妇,她写:我男人冻死在找粮的路上,你说他的命该祭天?

第二块是白茧,他的字迹还带着生涩:书能烧,人不能。

第三块最沉,是断钟奴们托人送来的——十七块雪符用血线串着,每块都写着同一个字:

千余雪符像蝶群般落在苏芽脚边的融血铜盆里。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产钳,钳尖在火上烤得发红,然后划开掌心。

鲜血滴入盆中时,守符婆低声念起心印咒,盆中血水突然泛起金光,映得整座山谷的雪都亮了起来。

远处钟楼里,被铁链锁着的断钟奴猛然睁眼。

他望着窗外的金光,嘴角第一次抽动——像要笑,又像要哭。

子时三刻的梆子声从谷口传来时,苏芽站在高台上,旧兽皮围裙被风掀起一角。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血痕,那里还沾着融血铜盆的余温。

台下,万人的呼吸声汇成片,像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她伸手摘下悬着的诏书,在火光里展开。

今晚,她的声音混着北风,裹着万千雪符的温度,天罚听听,什么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