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灰肥里长出的字会走路(2/2)

她踉跄着凑近,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叶面,突然笑出了泪:地底下沉的不是土,是活人的梦。

这些苗儿,是心火借地气显形呢!

苏芽的指节抵着下颌。

她想起昨日翻土时挖出的半截骨簪——那是去年冬天冻死的绣娘,临终前攥着块没绣完的并蒂莲。

原来土地从来都记得,记得每声没喊出口的我想活。

改划区。她转身对燕迟说,声音里带着铁铧入地的利落,恐惧最多的北坡种耐寒薯,聚的西沟播快熟稗,浓的南畈栽主粮。

燕迟的墨笔在羊皮地图上疾走。

他昨日刚烧了《归命疏》,指节还沾着残灰,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稳:我这就让各寨报雪符存念,半个时辰内标好区域。

晨光里,育光院的孩童们手拉手绕田行走。

他们的袖口沾着麦香,小光的彩石在颈间晃,春记的灰笔别在鬓边。

每到一处,苏芽便带着他们围成圆阵,掌心贴地,把苗儿快长吃饱不饿的念头往土里送。

第七日的捷报是从九寨同时飞来的。

南畈的麦苗窜到半人高!

西沟的稗子抽穗了,比往年早二十天!

最奇的是东头乱葬岗旁的薯田——那些薯藤竟自动绕开了埋着枯骨的土包,每根藤蔓都弯成虔诚的弧度,像在给地下的人磕首。

它们知敬畏。老猎户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指腹抚过薯叶,比当年跪在天坛的那些官儿,更懂人事。

深夜,燕迟的皮靴碾过带露的麦芒。

他巡田巡到后半夜,忽然听见响动——整片麦浪正无风自伏,最顶端的麦穗弯成三个大字:记得我。

月光漫过他的肩。

燕迟想起幼时在质子府,先生指着《礼经》说天地有秩,想起被废黜那日,他攥着残卷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

此刻他摸出怀中的绢帛,那是他誊抄的《礼经》最后几页,君权天授的字迹还清晰如新。

灶膛里的火地窜起时,苏芽正擦着产钳上的泥。

她抬头,见燕迟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棵扎根的树。

从前我总背法自天出他蹲在火边,指尖沾了点灰,在产钳旁的雪符上画,现在才懂,真正的律法,是活人用命写进土里的。

窗外,第一株麦穗垂首如叩拜。

它不向天,不向山,只向田间那柄插着空白雪符的旧产钳——那是苏芽的产钳,曾剪断三百个婴孩的脐带,此刻正凝着月光,像在等新的故事。

后半夜起了风。

苏芽给守夜的影行队送姜茶时,瞥见断钟奴老七蜷缩在谷仓角落。

他的白发上落着雪,双手捂着耳朵,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

风卷着麦香掠过他时,他突然颤抖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满田的光——那光里有哭诏童的向日葵,有老妇的半块馍,有所有被埋进土里的我想活。

钟......在响。他用没牙的嘴含糊地嘟囔,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天罚,是......是我们在喊。

苏芽的脚步顿了顿。

她望着老七耳际的血痕,想起熔钟那日铜水里浮起的哭诏童——他举着的向日葵,此刻正开在南畈的麦垄间,金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风越刮越急,卷着远处的麦浪声扑进谷仓。

苏芽把姜茶放在老七脚边,转身时听见冻土下传来细碎的响——那是更多的芽在钻土,带着活人的念,带着新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