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新钟不报时,只叫名字(2/2)

这一次,哑钟没抖。

他闭着眼,想起西荒密室里层层叠叠的肉典皮卷,想起守符婆捧着的部族头骨——每个头骨耳后都刻着名字,用兽骨刀一笔一笔凿的。

槌落。

钟声如潮涌出。

它穿透了赤旒盟用铜钹、骨笛、人喉编织的音障,像把烧红的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识海。

第一个停口的是个穿粗布裙的妇人。

她捂着头,指甲抠进头皮:娘......娘以前总喊我......

接着是个戴斗笠的老汉,他突然跪在地上,用冻裂的手扒雪:狗剩!

狗剩的坟头该在这儿......

最前排的诵礼者开始呕吐,他们吐出的不是食物,是被礼音塞进喉咙的——那些被玉衡子用乐谱钉进他们记忆里的字,此刻正随着钟声化作黑血。

玉衡子的囚笼里,老人蜷缩成虾米状,双手拼命抠自己的耳朵。

他毕生构筑的世界正在崩塌:金瓦殿宇的飞檐开始剥落,龙案上的御制乐谱被撕成碎片,年轻的自己跪在青石板上,喉咙里的终于发出声来。

守卫的惊呼声响起。

玉衡子的七窍渗出黑血,他望着虚空,突然笑了:原来......原来我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

当夜,燕迟的《南书》随着说书砖网传遍十三州。

砖网里除了文字,还刻着唤名钟的录音:你们听到的不是叛乱,是从未被允许说出的名字。

你们服从的不是天命,是别人替你们写好的剧本。

次日清晨,第一队倒戈的寨民敲开北行营地的门。

他们捧着被赤旒盟收缴的声契玉片,玉片上密密麻麻刻着族人姓名——原来所谓礼音治世,不过是按姓氏音调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用声波操控他们的恐惧与服从。

把这些名字刻上钟。苏芽站在锻炉前,看着匠人们将玉片熔进青铜,下次鸣钟,让他们听见自己的名字。

阿七挠着头:那些曾背叛咱们的人......

他们的名字也该被记住。苏芽用产钳柄挑起一块烧红的铜水,名字不是勋章,是活过的证据。

第七日黎明,守符婆摸黑来到钟架下。

她怀里揣着个布包,打开是具婴儿头骨——部族最后一个孩子,死时才三岁,耳后刻着。

老人将头骨塞进钟腹,手指抚过刻痕:这一声,替你喊。

当哑钟的槌再次落下时,钟声变了。

它不再悲怆如泣,而是温柔得像春夜的风,一个接一个名字被清晰呼唤:李三槐、张氏、春芽、棉桃、狗剩、阿念......甚至包括三个月前偷袭北行营地,被影行队砍死的马胡子。

育光院的小光突然从草席上跳起。

她颈间的彩石泛起暖金色,比任何时候都亮:姐姐!

好多人心口亮起来了!

像......像开了小灯!

苏芽站在院门口,望着南方泛白的天色。

她摸出怀里的产钳柄,金属贴着心口,还带着体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说稳婆的刀,要接新生命,也要护旧记忆。

该走了。她对燕迟说,这次不是逃命,是回家。

话音未落,院角的说书砖网突然发出嗡鸣。

那些刻着《南书》的陶砖自动亮起,最上方浮现一行字迹,像是有人用鲜血写的:她们来了。

深夜,地火渠的守卫裹紧皮袄巡视。

突然,他听见地底传来闷响,像有人在敲鼓。

声音越来越急,震得渠边的冰碴簌簌落下。

他弯腰摸向冰面,触手一片滚烫——明明三日前还是彻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