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疤是光进来的地方(1/2)

第九日的黎明来得迟缓,寒疡城的青瓦上还凝着霜花。

闭目翁坐在堂中,指节扣着案几边缘,那叠浸过冷汗的旧医案在膝头簌簌发颤。

二十年了,他总以为眼窝里结的痂是道封印,封住了白喉疫年的血沫、产妇攥着他衣角的手,还有那声被棉絮闷住的。

可昨夜石童端药时,陶碗底磕在门槛上的轻响,像根细针挑开了痂下的肉。

他摸向眼窝,指尖触到的不是平滑的疤,而是凸起的硬壳——那是血与脓水在暗处结的茧,早该脱落的。

指腹压上左眼痂壳的瞬间,脆响惊得他脊背一绷。

二十年前那把银刀扎进眼眶时,他咬碎了半颗槽牙才没喊出声;此刻不过是揭块干痂,喉间却泛起酸热。

痂壳带着薄皮掀起,血珠顺着凹陷的眼窝往下淌,滴在医案上,将闭户为上的批注晕染成团模糊的红。

右眼的痂更顽固些。

他用指甲抠住边缘,慢慢撕扯,像在剥层干透的树皮。

血线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凉意渗进后颈。

当最后一块痂壳落地时,他本能地闭上仅剩的右眼——可等了片刻,没等来黑暗。

他缓缓睁眼。

首先撞进瞳孔的是片红。

苏芽站在三步外,掌心朝上,一道半寸长的割伤正往外渗血,血珠坠进脚边的陶坛,一声,在坛底积成个小红潭。

地砖缝里浮起层层叠叠的手印,像是被血光唤醒的记忆,每道指痕都带着体温,从他脚边一直漫到苏芽脚边。

苏...娘子?他喉咙发紧,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二十年没好好说过话,声带像生锈的齿轮。

苏芽没应,只是垂眼盯着他的脸。

他这才惊觉自己模样有多骇人——眼窝里血肉翻卷,血把半张脸染成暗褐,像被剥了皮的恶鬼。

可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像在看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翁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浸过温水的麻绳,要出去吗?

他的手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二十年前他封了城门,用铁链锁死每道门框;三年前他禁了声,把医馆药臼裹得严严实实。

此刻门外传来细碎的响动:有扫帚扫雪的唰啦声,有孩子的笑声撞在冰棱上,还有...铜钥匙串的轻响——是开门婆的钥匙。

吱呀。

堂门被风推开道缝,雪粒卷进来,落在他沾血的鞋面上。

他突然站起来,官袍下摆扫翻了茶盏,结着冰的茶水泼在医案上,将闭户为上的字迹泡得模糊。

他摸向椅背挂着的褪色太医官袍,金线绣的药葫芦已经磨得发毛,可穿在身上时,竟比这些年裹着的粗布衫更轻。

没戴帽。

他踉跄着跨出门槛,阶下的青石板结着薄冰,踩上去滑得他扶住廊柱。

广场上的百姓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有提着药篮的稳婆,有抱着木柴的汉子,还有攥着冻红的小手的孩子。

所有人都安静着,像在等座压了二十年的山自己裂开。

我...看不到了。他仰头,雪粒落进右眼的伤口,疼得他眯起眼。

可奇怪的是,那些被棉絮堵了二十年的声音,此刻清晰得像就在耳边:石童的抽噎混着药罐沸响,开门婆的钥匙串撞出清响,还有苏芽蘸血写的字,每个都带着体温,地敲在他心口。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惊得几个孩子缩了缩脖子。但我曾看得太清。他以额触石,积雪渗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清到以为自己能定生死——白喉疫年,我封了门,堵了窗,以为能拦住毒。

可毒是从地缝里爬上来的,是我...是我把活人气死在屋里。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他抬起头,看见前排有个妇人在抹眼泪——她怀里的孩子,不正是三天前他隔着门缝摸过脉的?

当时他让石童递出张的纸条,可现在那孩子的脸冻得通红,却活蹦乱跳地扒着妇人的肩膀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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