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河北的赌债(2/2)

2010年11月15日,老板娘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册子上一个潦草的名字,又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是有个叫王奎的河北人来住过,身份证号码对得上。住了大概半个月,房钱是一天一天交的。这个人行为有点怪,不怎么跟人搭话,每天一大早就骑着个旧三轮出去,天擦黑才回来,车斗里总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身上……好像有股子皮子的腥味儿,我还跟老伴嘀咕过,这人是不是收破烂的。

张劲松拿出那辆水田专用三轮车的照片,指着特殊的轮胎花纹问:老板娘,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这种车?轮胎花纹很深,像字,和一般的三轮车不一样。

老板娘眯着眼凑近看了半天,又抬头想了想,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种!那轮胎花纹怪得很,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里还想这车能拉得多吗?花纹那么深,记得清楚。

赵磊则调取了县公安局存档的当年治安巡逻记录(遗憾的是,小旅馆的监控记录按规定只保留一个月,早已无从查找)。记录显示,在2010年11月20日和22日,有巡逻队员在靠近靠山屯方向的乡间道路上,注意到一辆行踪可疑的三轮车,驾驶员戴着口罩和帽子,无法辨认面容,见到巡逻车时有意避让,加快了车速。

张劲松对照着时间线,在本子上画着时间轴,眉头紧锁:第一名受害者赵老栓是2010年12月18日遇害。王奎在11月就已经入住附近的旅店,并且多次在目标区域附近出现……这完全符合提前踩点、熟悉环境的作案准备过程。时间线严丝合缝。他转向赵磊,看来,他从一开始目标就非常明确,就是这些信息被泄露的独居老人。

凶手的身份、背景、动机、作案时间链条似乎都已清晰。然而,当专案组在县公安局会议室准备庆祝阶段性胜利时,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玻璃,让室内的气氛更显压抑和沉闷。墙上贴满了王奎的户籍照片、前科记录、在东北的行踪轨迹图,用醒目的红线标注着入住旅馆-踩点-作案-取款的完整时间线,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马国栋、张劲松、李雪、赵磊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桌上摆放着从河北带回的王奎旧物、相关的化验报告以及那厚厚一沓低保卡流水记录。

李雪推了推眼镜,拿起一份刚完成的物证比对报告,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专业:马队,张所。我们对王奎旧物中的羊角钉锤进行了高精度三维扫描和微观痕迹比对,其锤头表面的特殊微观纹路、以及极其细微的金属成分,与几名受害者颅骨创口内提取到的微小金属残留物形态和成分完全吻合,可以达到同一认定的标准。同时,那件深蓝色工装的布料成分、纺织工艺、甚至几处微小的瑕疵,都与陈满仓案发现场冻梨上提取的纤维在显微镜下观测到的特征一致。虽然工装上除了赵老栓的血迹外,未检出其他受害者的生物样本,可能与他事后清洗或低温环境有关,但现有证据链足以确定这就是王奎作案时所穿的衣物和使用的主要工具。

赵磊却叹了口气,将一叠查询结果放在桌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挫败感:但是,王奎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追踪到他最后一次使用身份信息,是2012年12月25日,圣诞节那天,在邻县的那个atm机取走了卡里最后八百块钱。之后,他的身份证再也没有任何住宿、乘车、上网等使用记录,名下那个用于汇总赃款的河北银行卡也再无任何交易流水,彻底沉寂。我们排查了他在东北和河北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包括他弟弟提到的几个远房亲戚和他以前在屠宰场的工友,没有一个人在这之后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他好像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马国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内蒙古的区域上,然后缓缓向北移动,指向了漫长的国境线。他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也许是张建国被抓让他感到了危险,或者是频繁的排查让他成了惊弓之鸟,提前跑了。结合他的前科和现状——身负命案、背负赌债、有较强的生存能力,他大概率是想往地广人稀、管理相对薄弱的边境地区跑,寻找机会偷渡出境,彻底消失。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下达指令,李雪,你再组织人手,把废弃砖窑里提取的所有物证,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一块碎布头,都重新过一遍,用最先进的技术手段,看看有没有之前忽略的细微线索。赵磊,你立刻联系内蒙古警方,发详细协查通报,重点排查2013年1月以后,在边境口岸、城镇、牧区出现的身份不明的流动人员,尤其是符合王奎体貌特征的,要求他们特别注意排查小旅店、长途车站和边境便道。

就在这时,李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快步走到证物柜前,重新取出了那个标注着砖窑工装口袋内容物的证物袋。她拿着袋子回到桌前,用镊子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之前他们主要检查了明显的大件物品。终于,在袋子的角落,她夹出了一片极其微小、边缘磨损严重、几乎与袋底颜色融为一体的浅蓝色纸质碎片。马队,张所,她将碎片放在强光勘察灯下的白瓷盘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这是在工装内衬一个缝线开裂、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发现的,之前清理时差点遗漏。磨损太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部分印刷字迹……她调整着放大镜,好像是2013.1.15…… 东北xx站……后面是内蒙古……最后一个字像是……

马国栋眼睛骤然一亮,俯身紧紧盯着那片小小的、承载着关键信息的纸屑:火车票碎片!虽然信息不全,但这很可能就是他逃跑的路线!时间是在陈满仓案发后不久,他处理完手尾就立刻动身了。他大概率是在2013年1月15日,坐火车从我们这里去了内蒙古!他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通过内蒙古漫长的边境线偷渡出去!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刚刚因为锁定身份而带来的些许振奋,瞬间被更大的压力和更艰巨的任务所取代。案件的焦点,不得不从锁定身份再次转向更为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跨境追逃。凶手的狡猾、警惕与决绝,远超他们的预期。一张更广阔、更复杂的地图,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展开。